他从衣袖里取出那张写有戚伯明八字的纸。


    戚伯明是死是活无所谓,可若他真这么在他眼皮底下不明不白地死去,对他七月半来说就是一种羞辱。


    无论如何,他都要找出背后做手脚的那只老鼠。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溯离抬手,从自己腰间摸到了一把匕首。


    眸底闪过一缕寒光,随即匕首出鞘,溯离毫不犹豫地将它刺入自己心口。


    等匕首拔出之时,白刃已经被鲜血染红。


    有血滴飞溅出来落在守墨背毛上,它像是被烫到一般惊叫一声从地上弹起来,受惊蹿跳着钻进了黑夜里。


    溯离没有理会它。


    他捂着自己的伤口,有些站不住,晃晃悠悠地跪在了地上。


    温热的鲜血不断从伤口流淌出,几乎瞬间就将溯离的长袍湿透。


    好在他的衣衫原本就是墨黑色,就算流再多的血也看不出。


    溯离一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捂着伤口的手已然满是湿漉漉的红。


    他的手有些微颤抖,一点一点地、用自己的血将那张纸浸透。


    戚伯明死的那夜,在纸张刚点着的火星熄灭之前,溯离曾有一瞬感受到了那轻烟携带的势。


    只是那实在太过短暂,还没等溯离辨认,它便随着戚伯明最后一点生机一道消散了。


    但没关系。


    一样东西只要在世间出现过、存在过,就会留下痕迹。


    而无论痕迹多浅淡,溯离都有办法将它握回手里,只是需要付出多少代价的问题。


    一刀不够就两刀,这些血不够就索性放干自己。


    他和常人不同,他已半步神官,血肉赋灵,本就是法器最好的养料。


    只要舍得割肉放血,冥道之内,没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


    小小一张纸很快被血染成深红色,但这还远远不够。


    溯离的嘴唇已失了血色,他重新握紧匕首,再次将刀刃刺进自己的腹部。


    力气随着血液一点点流逝,溯离脱力般倒在地上。


    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对势的感知,用尽全力去寻找曾被他握住的那一缕烟。


    意识逐渐模糊,不知何时,沉重的疲倦彻底带着溯离陷入了一片深黑。


    在那之后,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再次见到了戚伯明。


    他强行用血将自己与已故之人的八字相连,在濒死状态时,终于触碰到了属于戚伯明的命数。


    溯离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付出远远大于回报之事,因此,接下来一切的感受与体验对他来说都极为陌生。


    他好像用戚伯明的视角在短时间内迅速走完了一生,从婴孩呱呱坠地,到少年初长成,再到成亲、生子……他能感受到戚伯明运势中每一处细微的变化,能看清他、甚至整个戚家的命运。


    平心而论,戚家的运数走势给溯离的感觉非常好,尤其在戚长缨降生后,溯离能确认他们整个家族至少未来一百年都不会走下坡路。


    但是,不知从某个节点开始,既定的命运悄然发生了变化。


    就好像装满的米袋被人偷偷戳破了一个小口,不止戚伯明,整个戚家的运都在悄悄溜走,如此细水长流多年,没露任何异样,也没被任何人发觉。


    溯离想得没错,戚伯明的确是枉死,是有人在背后的命数与天运上做了手脚。


    而且这绝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那人定是从很久以前就盯上了戚家并谋划了这一切,戚伯明之死便是这事带出来的连锁反应。


    到底是谁干的……?


    他们想干什么?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溯离不知道。


    他手里只拿了戚伯明的八字,除了与此人相关的事,他再看不到更多。


    仅仅几个眨眼的功夫,戚伯明的一生就被溯离望到了尽头。


    得到的信息太快太多,又接连体验了生与死,溯离的精神有些恍惚,他的灵魂好像飘到了空中,一时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身体很冷,他下意识把自己蜷成一团。


    寒风吹过,却并没能让溯离变得清醒些,也没能助他脱离梦的边境。


    他在一片漆黑中恍恍惚惚找不到方向,直到有一只冰凉的手碰上了他,那温度和触碰像是一根绳索,终于拉着溯离离开了无边无际的泥潭。


    “醒醒……”


    缓缓睁开眼睛,清晨深蓝色的天空映在溯离眸底。


    有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影落在他视野中。


    等到视线一点点变得清晰,溯离才看清,那竟是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


    十四五岁的样子,一头浓墨似的黑色长发,长相有点奇怪,五官的形状与分布比起人,更像是某种动物。


    尤其一双眼睛,很大很圆,眼瞳是异于常人的金黄色。


    这双眸子,他是在哪里见过?


    怎的令人陌生又熟悉。


    溯离有些出神地瞧着他。


    而少年见他睁了眼却没什么反应,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有些着急地再次用力晃晃他的肩膀:


    “醒醒,醒醒……主人!!!”


    第115章 送别/19


    主人?


    溯离以前懒得自己做事时倒是偶尔会弄几个鬼奴出来用用,但事实上大多冥灵都无法开智,它们能遵循溯离的命令替他做事已经非常难得了,溯离从不指望它们能在言语上也周全了身份礼数。


    而且这种鬼奴通常都被溯离当一次性的用,随用随召,溯离从不给自己留固定的奴仆。


    那这事倒是奇了,大清早的,是谁上赶着认他这个主子?


    溯离躺在荒地上,睁着一双眼睛,看看眼前的少年,又看看颜色越来越浅的天空,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不着边际的事,一点一点为自己寻回清醒的神智。


    片刻,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又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这两处伤口已经痊愈了,只有衣料上大片大片干涸发硬的血迹证明着这里曾经受过两道不轻的伤。


    溯离抿抿唇,缓了口气,才再次将目光上挪,对上少年那双金黄色的眼睛。


    看见那双特别的眸子,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于是溯离抬手,抓住少年垂落的黑色长发,用力朝下扯了扯。


    少年一时不防,脑袋都被他拽得一歪,但并没呼痛,只下意识呲了呲牙,好像还哈了口气。


    “……你是狸奴?”


    瞧这反应,溯离垂下手,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眼。


    便见少年认真点了点头:


    “是,主人,我是守墨,你不认得我了?”


    “你突然变成这个样子,谁认得出来?”


    溯离冷笑一声,顿了顿,又道:


    “化灵了,算你有点悟性和造化。”


    “……我也不知道我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


    见溯离有起身的意思,守墨忙去搀扶一把,扶着他坐起来,边虚心请教:


    “主人,我为何会变成同你一般的模样?”


    “同我一般?”溯离对这四个字非常不赞同。


    “不,不一样,我是人,你是妖,妖拟了人的外形,但终归与人不同。”


    师父所创的灵师一脉共分三道,由他的三位亲传弟子分别继承。溯离继承的是冥道,管鬼的。管妖的叫做灵道,归他那成日不见人影的二师兄八声洲。


    三道所学并不互通,面对的东西也不大一样,隔行如隔山,溯离不了解他们妖的事情,只在跟着师父四处历练时听师父简单讲过一些。


    他只知道,冥灵是人死后以怨念化灵成鬼,妖灵则是除人以外的其他生灵以悟化灵成妖。


    溯离先前动用扶桑神钟短暂凝合了戚伯明的余念与气息,看起来很容易,可事实上,只有溯离自己知道,自己为成这事费了多少功夫与心血。昨夜,此地落下的那场星河、戚长缨看见的每一粒光点,都是溯离用自己的灵包裹住魂魄气息化成。


    守墨多半是受了这场凝魂影响,有了开悟的契机,后来又在溯离下刀时溅到了他的血,就这样,此狸猫短短一晚上接连感受了温和与疯狂两种截然不同的灵势,就这么阴错阳差稀里糊涂地悟道化灵,被这么个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天大机缘砸上了脑袋。


    “恭喜你,你成妖了,从此拥有几乎无限漫长的生命,应该还会有强大的天赋能力。成了妖,你便不能和人待在同一片天地了,我记得你们似乎该去另一重世界生活,但我不晓得那具体要怎样进入,你自去找找看吧。”


    人鬼殊途,人妖自然也殊途,守墨当狸猫的时候是他的狸猫,现在变了妖,他便不该将他再拘在身边了。


    倒也不能说什么该不该的,七月半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可毕竟他不是一个捉妖师,也不懂怎么驭妖,把这么个东西留在身边实在麻烦,若守墨是死了变成了鬼,那他还能勉为其难试一试将他留下。


    “主人不要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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