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华容皱起眉,收起以往吊儿郎当的神色,语气难得凝重起来:
“他今天敲个钟就能杀这么多人,代表什么?代表,只要他想,哪天默不作声屠了一整个赤烽关也不在话下!就这孩子目前展示出来的心性,他并不在乎旁人,也不在乎生死,他只随自己的心意,且有随心所欲放肆的能力。我们对他来说,和脚底下这些朝苏人、和动动手指就能随意碾死的蝼蚁也并无不同。今天他心情好可以陪咱们说笑玩闹,明日他被谁惹到,恼火了动了杀心……眼下咱们脚底踩着的就是咱们的下场。”
“沈华容,”戚长缨皱起眉,望着沈华容的眼睛:
“他不会。”
“好,你相信他不会,我也相信你的判断,但旁人呢?这赤烽关里不只有你我,你能说服我,可你能说服所有人吗?今天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看到了,整个军营都传遍了,然后呢?你能堵住他们私下的言语揣测,能堵住所有人的嘴,让大家别忌惮别害怕吗?”
沈华容声音很沉: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应当也听过,他拥有那么强悍的力量,谁还能把他当人?恐惧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想再挖出可就难了。
“而你,戚长缨,你和他走得那么近,别人又会怎么想你?你是先锋官,是将领,战场瞬息万变,若不能得到部下百分百的顺从和信任,后果不用我多说吧?
“戚长缨,在你眼里他是个孩子,你把他当小弟弟,可在不熟悉他的人眼中,他才不是诸葛溯离。
“他是一个名叫七月半的怪物。”
第109章 脆弱/13
不可否认,沈华容的话句句在理。
戚长缨也懂他的意思,他是想提醒自己,既然溯离是皇帝派来的人,他们没法轻易打发他走,那就得尽快跟他保持距离。
这孩子表现出来的力量太过强大,也太过骇人。
他是一把过于锋利的刀,如果不能将他归鞘,那么至少,不能让人觉得他属于戚长缨。
换句话说,刀可以存在,但只能被所有人无差别忌惮着存在,就那么漂漂亮亮地摆在它应该在的位置,像一种象征,一视同仁地震慑所有人,令所有人抱着同样的安心与不安,这样才叫公平。
一旦这把可削铁断金的利刃被另一个看似平凡的人影响、甚至握在手中,天平就会出现倾斜,所有的猜疑和攻击将接踵而至。
旁人不敢与刀刃正面交锋,却敢将所有的怒气针对在持刀者身上。
虽说目前大营里知晓这一切的都是戚家军,都是一起并肩战斗过、信得过的兄弟,可沈华容不想用情义去赌人的劣根性,生死之事不是儿戏,他总得往最坏的情况考虑。
到时,刺耳流言、坑害暗算、大大小小明里暗里的绊子、消息传到皇帝耳里后戚长缨乃至整个戚家将受到的猜忌……
好在现在还不晚,戚长缨完全能够及时止损,规避掉这些可预见的未来。
七月半本就是被皇帝派来西北大营驻守的吉祥物,只要让他回归这个身份,他们也从此与他回归上级与下属的关系,那么沈华容所担心的一切便不会发生。
虽然这话听起来稍微凉薄了些,但沈华容的初心是好的,他是为戚长缨与戚家着想,不想让他成为众矢之的,也不想他因为一份善良缠上不必要的麻烦。
他和溯离相处了这一年多,不是没有感情,也并不想和这孩子生疏了从此化为陌路人、只把他当做皇帝放在西北大营的定海神针、恭恭敬敬唤他一声七月半大人。
可在沈华容心里,区区诸葛溯离,终究比不上他和戚长缨一起长大的情分。
“……”
戚长缨微微皱着眉,没有应声。
那一瞬间,沈华容心里又冒出了戚伯明曾经叹息般说出的那句:
“长缨这孩子太重感情,也太过心软,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这实在不该出现在一位将领身上。未来还希望你从旁多提点着他,否则,他的软,迟早会化作旁人向他刺来的刀。”
沈华容已经不记得这是几年前的事了,甚至已经忘了那是戚伯明在何时何地、何种情况下说出的话。当时的一切都已模糊,只这一句话清晰地印刻在他心里。
如今再次想起,沈华容第无数次觉得,戚伯明这话,或许真会一语成谶。
“那小子呢?”
正在二人沉默之时,旁侧传来戚伯明的声音。
戚长缨下意识朝声音来处望去,便见戚伯明已脱了战甲,身上只着一身属于戚家军的暗红色中衣。
他的肩膀和腰侧裹着厚厚的纱布,底下隐隐渗出血色。
“父亲!”
戚长缨心中一跳:
“您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都是上过多少次战场的人了,还在这大惊小怪。”
说着,戚伯明闷闷咳了两声:
“……有线人来消息了,今夜,朝苏折损的不止夜袭赤烽关这一支队伍,他们的卡罗纳大营,以及准库勒山口驻地……两个地方上下兵士近六万人,无一生还。”
顿了顿,戚伯明望着戚长缨的眼睛,又道:
“平民那边也有情况……”
听见这话,戚长缨的心跳有一瞬的停顿。
他一时几乎忘记了呼吸。
闹了一晚上的风雪不知何时已悄悄停了,天地一时静得令人难以习惯。
戚长缨蜷起手指,如一尊冰凉坚硬的雕塑,等着戚伯明下一句话。
“……死了十几头羊,其他的……暂时没有异常。”
“……”
戚长缨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
是在为六万杀孽心痛惋惜,还是在为此事没有波及到平民百姓而感到庆幸?
“这件事情,我不过多评价,要如何处理,我全权交给你,无论什么结局,我都不再过问。”
戚伯明沉沉望着戚长缨:
“你总有一天要接过我手里的担子,戚长缨,战争,和主导战争的人,都要学会残忍。”
若说沈华容方才劝的是他今后面对溯离本人该拿出的态度,戚伯明这话,便是在提点他作为一个将领该如何看待今夜此事。
诚然,大澧和朝苏是敌对关系,朝苏夜袭赤烽关,不仅没能得逞还受此重创,站在他们的角度,当说一句大快人心、为此拍手叫好。
戚长缨也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应该觉得庆幸才对,甚至应该开始思考要怎么好好利用七月半的能力,去改变,甚至颠覆局势。
可是……
经此一夜,他需要下定的决心太多了。
他清楚地知道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可是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在一遍遍否定理智为他规划的正确答案。
无论是诸葛溯离还是七月半,都是人,不是怪物,不该受到偏见排挤、特殊对待。
无论是大澧还是朝苏,都是人,没有任何一方该被压迫屠戮、受战争摧残。
或许他真的错了,生在这种时代、这种身份,善良是最没用的东西。
“……我去看看他。”
沉默许久,戚长缨只道出这样一句话,而后便向戚伯明抱拳行过一礼,转身离开。
沈华容瞧着想追,却被戚伯明抬手拦住:
“让他自己斟酌吧。”
“放他自己一个人,琢磨着琢磨着便又心软了,您还不了解他吗?”
沈华容急得连连跺脚。
“我便瞧瞧他能怎样心软、又能心软到怎样的程度。”戚伯明望着戚长缨离开的背影,眸色深沉:
“与其成日操心他的心性会不会在未来绊住他的脚步,不如现在就确定下来,他的善良到底是拖累,还是成事者必不可少的仁心。”
“……”沈华容抿抿唇,正想说什么,却见戚伯明纱布下的血色愈发浓郁:
“伯父,您的伤……”
夜色深沉,以至于无人发觉戚伯明格外苍白的脸色。
再开口时,他嗓音略微透着点沙哑:
“……无碍。”
经过今夜一战,大营内各处灯火通明,活着的人个个不敢懈怠,人来人往全都赶着在忙夜袭之后的各项事宜,匆匆行过时,瞧见戚长缨,还要停下来行礼唤一声“少将军”。
戚长缨却有些心不在焉,根本没注意这一路上遇见了哪些人、听到了哪些话。
等回过神,他已到了溯离的营帐附近。
帐子外围着不少人,走近了戚长缨才看清,那是几名军医,和被他派过来照料溯离的苏平北。
“少将军!”是苏平北先看见戚长缨,见状,几名军医也忙跟着行礼。
戚长缨定定心绪,快步走上前问:
“人还好吗?怎么样了?”
“这……”军医们互相对了个眼神,最终由最年长的那位医者站出来道:
“大人伤得很蹊跷,皮肉并无损伤,伤势皆在内里,气息虚弱紊乱,属下们学艺不精,围着瞧了半天也没能看出个缘由,又不敢乱用药,实在是……束手无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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