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让他们知道狂妄自大所要付出的代价。
这套编钟是溯离的本命法器,用来铸造它的每一寸铜都被怨魂与鲜血浸泡过九九八十一天,内壁刻的咒文是溯离以自身驭鬼天赋为基础凝练转化而成,故此编钟奏响的每一道音节,都可承载他的能力与意志,替他本人驱策鬼魂。
钟声能够覆盖方圆两千里。
那他便让这赤烽关外两千里内寸草不生。
别说人了,就是属于朝苏的一只羊、一只鸟,都别想活。
溯离抬手抹了一把眼底血迹,重新结印。
这次,罗盘指引出了具体的方位。
西北方向,三百里,大营,三万八千人。
再往东一百里,驻地,一万九千人。
继续向北,聚居村落……
“敌人已经退了,继续屠杀没有意义!溯离,停手!!”
“有没有意义我七月半说了算!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溯离皱眉瞪向戚长缨。
那一眼虽然隔得很远,在夜里也模模糊糊看不真切,戚长缨却是无端感受到一股针刺般的寒意。
好像有什么东西袭上他的眉心,带着比战场上还要浓重数十倍的血气,再进一厘就要将他的灵魂与骨血吞吃殆尽。
但它并没有真正触碰到戚长缨。
那似乎只是某种威慑而已,压迫他一瞬便如退潮般远去。
“滚开!别碍我的事!!”
钟声更为激荡,响彻天地时还伴着溯离的嘶吼。
戚长缨抬头望着他。
溯离周身的气息极为危险,如一场汹涌的风暴,戚长缨能感受到。
本能告诉他需要尽快远离这里,理智却令他试探着靠得更近。
“溯离,你冷静一点,听我说,有攻有守有胜有败才是战争,单方面的碾压就是屠杀,朝苏人已经退出了赤烽关,他们对赤烽关已经没有威胁了,我代表今夜驻守赤峰关的所有将士们,代表我们身后的百姓们,感谢你的守护,但是,该停下了,阿离……”
“什么狗屁守护?少自作多情,我是为了我自己!谁在乎你们的破战争破百姓?和我有什么关系?!再多话,我连你一起杀!!!”
溯离真想让戚长缨永远闭嘴。
他希望戚长缨看清他的面目,然后快些因为恐惧或者其他什么原因远离这里,别再妨碍他的事。
但戚长缨这人也不知是不是天生少点什么,他还在靠近,说:
“……你不会的。”
雪片好像化为了钢刀,刮在戚长缨脸上磨得生疼,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
“你这么做,对你自己的伤害也很大吧?阿离……你流了很多血。”
“……”
溯离怔住。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戚长缨再拿出怎样伟光正的话术和理由,他都能毫不犹豫地反驳。
可是……
“你流了很多血”。
这是什么意思?
溯离眸色微微一动。
他怀疑这一切都是戚长缨精心策划的阴谋。
他的能力虽然强大,却总有尽时,如此不断扩张范围寻找方位、极远距离驭鬼增添杀孽,已到了他的极限。
他能坚持到现在,全凭心里存着的那一口气。
如今失神一瞬,劲散了,气也断了,透支能力的反噬将他整个人瞬间掏空,身后漂浮于半空的编钟也蓦然化为碎星万点消散不见。
溯离隔着眼前一片模糊的血色看着底下廊桥上的人。
心想,真是孽障。
命中注定的对头,上天派来闹他的祸殃。
而后,他身子一软,就那么轻飘飘地从瞭望塔尖摔了下去。
溯离像秋末的最后一片落叶,被风卷着落向地底。
他的意识有些模糊,恍惚间,他看到一抹赤红越来越近,唤着他的名字,在他坠落到更深处前用力拉住了他的手腕。
于是坠落被迫停止。
溯离看到一只伤痕累累的手。
有血从他袖口滑落,顺着手背起伏的骨骼落进指缝,在溯离腕骨也留下一道红色的痕迹,于小臂蜿蜒着流淌进了他的袖口里。
只是可惜,那滴血没能留住戚长缨的温度,等溯离能感觉到它时,它已经变得冰凉了。
“你抓紧我……”
戚长缨的手在颤抖,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廊桥。
他的手臂在方才的厮杀中挨了蛮子一记弯刀,伤口不浅,此时撕扯着崩裂,流出更多的血。
“让我掉下去吧,”溯离抬眸看着他:
“我死了,就没人像疯子一样继续杀人了,不是正好成全你那份没用的善良……?”
“你也不能死……”
戚长缨咬着牙,试图把溯离往上拉:
“坚持住……”
“放手啊。”有雪沾上溯离的眼睫,又被他的体温化成水淌下脸颊,和血渍混在一起:
“摔了我也死不了,你见识过我的本事,还以为我跟你们这种人一样脆弱吗?”
“和你有多少本事无关……你抓紧我……”
“少将军!”
旁处传来苏平北的声音,还有士兵小跑时身上铠甲碰撞的响声。
“……来帮忙!”
流在溯离身上的血越来越多,戚长缨的嗓音也越来越沙哑,每个字都艰难:
“快点!!”
溯离视线已然模糊,彻底陷入黑暗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廊桥上无数只朝他伸来的手。
“少将军,这……”
“去,带他去找军医。”
士兵们一起将廊桥边缘摇摇欲坠的戚长缨和溯离拽了回来。
戚长缨简单检查过溯离并无外伤,便将他交给苏平北,接着问:
“城门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吗?朝苏人的尸体得尽快处理掉,通知下去,今夜的事情绝对不能外传,私下也别过多讨论,以免引发恐慌。”
“已经交代过,也都安排下去了,少将军,您放心,但您的伤……”
“我没事。”
戚长缨蜷起手指,下意识将还在流血的手臂往身后藏了藏:
“你先去送人,其他人跟我走,再将城门各处巡查一遍,别再留任何隐患!”
“是!”
城门处的状况,用一句“触目惊心”都远不够形容。
目之所及都是碎掉的骨头和血肉,那些东西又和积雪化水混在一起,遍地都是暗红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而这甚至是已经简单清理过一遍的状态。
“我的天爷啊……”
沈华容的声音从一旁冒了出来,戚长缨回头望去,便见他嘴巴张得如鸡蛋般大,本想小心找个干净地方下脚,可腿抬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一处能踩的地方,只能站在原地和戚长缨遥遥相望。
“这什么情况?我听人说,这都是溯离那小子干的???”
沈华容的爷爷是当朝太傅,如他所说,他在西北大营扮演的只是“军师”之职。
戚家与沈家是世交,沈太傅出于信任将沈华容交到戚伯明手中历练,戚伯明自然不会让沈华容上阵前涉险。
再说,这孩子脑子聪明,却并不在武艺上用心,戚长缨只用一只手都能将他撂翻,面对力大如牛的朝苏人更不用提。
所以,如今夜这种情况,他也是需要留在后方被重点保护起来的角色,到现在危机解除才能溜过来瞧上一眼。
“自己知道就行了,别往外说。”
“我知道,我有轻重。”
沈华容瞧着戚长缨,犹豫片刻,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踩着满地污秽跑到了戚长缨身边,抬手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
“溯离一个人是怎么弄出这种阵仗的?我没见识到,你给我讲讲看?”
这要戚长缨如何讲?
他皱皱眉,极简概括:
“他在敲钟。”
“敲钟?什么钟?”
“编钟。”
“……军营就这么大点地方,他那帐子也就那么大一点,哪儿放得下一套编钟?从哪变出来的?”
“我也不知,总之,听着钟声,朝苏人便一个接一个地死了,我懂点朝苏话,依稀听着他们像是在喊‘有鬼’。”
“……”沈华容深吸一口气,兀自消化半晌才道:
“……我以前真觉得他跟国师身边那群人是差不多的,和小巷里两文钱算命看手相的师傅也差不离,可你现在说……他竟真有这般本事?当着你们的面,在城破的情况下,敲个钟就隔空杀光了夜袭的朝苏人?”
他摇摇头:
“他才多大?瞧这些人死得这样凄惨,竟都是他的手笔吗?煞神七月半……竟是名不虚传。”
“……”戚长缨没有应这话。
或许他也觉得他认识的溯离与七月半这个身份展示出来的力量反差过大,一时还没能彻底消化,因此选择在此刻沉默。
“我说戚长缨,这件事情很严重,你必须得想想办法、重视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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