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今夜事发突然,西区那边还有不少伤者,劳几位过去瞧瞧。这边交给我就好,各位辛苦了。”


    “不敢不敢!”


    都在一个大营里,军医们自然晓得他们这位少将军是个难得谦和不骄矜的好脾性,可每每被如此客气地对待,还是会觉得惶恐:


    “都是属下应尽之责,少将军不必客气。那小的们……便先去了?”


    “嗯。”戚长缨点点头,而后微微垂下眼,迟疑片刻,抬步走进了营帐内。


    帐内烧了很多炭盆,温度比之盛夏也毫不逊色,可床榻上的人却像是还觉得冷,他整个人裹在柔软的毛皮毯子里,身体不住颤抖着。


    戚长缨皱皱眉,上前本想抬手拭拭他额角的温度,可还没等碰到他,床上的人就自己翻了起来。


    溯离掀开被子低着头趴在床边,猛地吐了一大口血。


    是黑色的。


    “没事吧……?”


    “滚开!”


    溯离用力扬开手,拒绝戚长缨的靠近。


    他抬眸瞪着他,眸中有几分怨毒,像是蛰伏在丛林中的野兽痛恨着自己想拆吃入腹,却又无处下手的猎物。


    “……戚长缨……戚长缨!您能不能不要再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能不能不要再自以为是地妨碍我了?!你当你是谁,我做什么事还需要你来同意?!谁给你的胆子,谁给你的资格?!别在我面前碍眼了行不行?!


    “你什么时候才能认清,我是七月半,不是什么需要被人照顾关爱的孩童?!收起你那令人作呕的圣人心,我恶心,我恶心!!


    “我要杀人,把所有看不顺眼的人全杀光!你凭什么拦着我,你当你是谁?!朝苏人杀进中原屠村的时候你义愤填膺奋勇当先,怎么,如今我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就又让你难受了?又碍着你的眼了?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你到底希望哪边好?怎么,还是说,你戚长缨是什么见不得杀戮,专下凡来普度众生的天神啊?!你……!”


    溯离早就憋着一口气无处发泄。


    他知道自己杀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如今他所经受的一切都是他该得的,他并不为自己所受的痛苦而愤怒,令他恼火的,另有其事。


    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


    明明他是在守赤烽关,是在帮戚长缨,是在屠戮这人最痛恨的残暴的侵略者,戚长缨凭什么拦他?


    凭什么他至今展现出来的一切负面都赶不走这个人,凭什么无论多恶劣地对待他,他还是会一次次坚持不懈地试图靠近他用自己的理论改变他?


    而今,在溯离忍受痛苦折磨、心里的怒火也随之到达顶峰时,这人偏又不知死活地撞了上来。


    既然不论如何被对待都能保持那份柔软,那么溯离便可更加肆无忌惮地去刺痛去伤害。


    他用此时此刻能想到的最难听的话去攻击戚长缨,希望这人觉得屈辱愤怒,快些掉头离开,别再在他这么难堪脆弱的时候晃来晃去挑衅似的惹人心烦。


    可是……


    可是,


    以前无数次类似的情况,他没能赶戚长缨走。


    这次也一样。


    但和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戚长缨没再尝试继续温声安抚着靠近,而是站在那里,沉默着不发一语。


    浑身上下的神经、骨骼与血肉仿佛在体内被一只大手翻搅做一团,身上好像爬满无数只虫蚁,游走在身体各处,一口口啃噬他的皮肤,每一寸痛苦都那么清晰。


    这就是背负恶果的代价。


    如师父所说,痛不欲生,烈火焚心,万虫蚀骨。


    恶果多重,反噬便有多狠。


    溯离的额头在冒汗,长发几乎被汗湿透,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痛,他下意识将自己蜷成一团,仿佛这样便能减轻那份煎熬折磨。


    他想,他如今的样子一定狰狞极了,也丑陋极了。


    可恨的是,旁边还站着一个看笑话的人,至今不愿离去。


    看到他这么痛苦的模样,戚长缨会觉得痛快吗?


    应该会的吧,毕竟自己做了他最讨厌的事,刚才还用那么难听的话羞辱他……


    没关系,想看就看,他让他看。


    到时候,自己此时此刻所受的痛苦,也要让他……


    溯离抬眼去看戚长缨。


    下一瞬,却是愣住了。


    他看见那个前不久才从厮杀中脱身的少年,正独自立在营帐里,脸上身上都是干涸的血迹,尤其整根右臂几乎被血浸透,那是先前他为了拉住溯离而撕裂的伤口,甚至到此刻还在微微发着抖。


    令溯离大脑空白的却不是这些。


    而是帐内昏暗灯火下,少年脸颊下掉落的一滴水珠。


    那是什么……?


    溯离怔然地抬起眸,去看戚长缨的脸。


    这才发现,那人不知何时已红了眼圈。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戚长缨的声音有些微颤抖,溯离似乎此刻才终于意识到,这个好像永远温和、永远不会因旁人苛待而受伤的少年,在他面前落了泪。


    他哭了。


    他为什么要哭?


    是因为自己的话太难听,终于伤到了他的心吗?


    可是溯离只是想要他滚远点别再碍事而已。


    他没想要他哭。


    “或许你说得对,我不该多管闲事,也不该坚持,或许我就是错了,既然上了战场,我就该抛掉仁心,只要大局……


    “可是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想,我也不是错的……所以,就当是给我一点坚持的理由……”


    戚长缨单膝跪在溯离床边,缓缓低下头,声音埋在深处,显得很闷,也很哑:


    “诸葛溯离,你能不能……对我稍微好一点?”


    第110章 决定/14


    温柔善良常与细腻挂钩,细腻便意味着更轻易也更深刻的共情,与远超旁人的感性。


    戚长缨就是这样一个人。


    即便从小生在边疆,混迹于沙场,即便十七年来见过无数生杀与血色,也曾杀在阵前持方天画戟取过无数敌军的性命,可戚长缨的底色从未改变过。


    他的柔软不分敌我,对所有无辜生命一视同仁,这很难得,但在旁人眼中通常是一个错误,大多数时候都不被认可。


    他或许是该考虑让自己变得坚硬一些,变得冷酷一些,抛弃一些无用的感情和柔和,听身边人的话,把那个孤单的孩子放回寒山之巅当那个无人敢靠近、人人畏惧的七月半,把今夜的屠杀当成一种大快人心的以牙还牙。


    这种动摇在溯离不断推远他的那一刻到达了巅峰。


    或许……戚长缨想,他真的不该尝试去改变什么。


    因为,他好像什么都做不到。


    一边是自己的坚持,一边是父亲和阿容施加的压力,如今溯离那些难听伤人的话像轻飘飘落下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逼出了戚长缨的脆弱和委屈。


    他是戚伯明的儿子,是赤烽关的少将军,是十五岁就持一柄方天画戟取下朝苏大将军首级的惊才绝艳的红衣小将。


    但他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


    “诸葛溯离,你能不能……对我稍微好一点?”


    少年伏在床榻边,声音有些闷,话音里还有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溯离大脑一片空白。


    他满脑子都是戚长缨的话,还有他通红的眼圈,以及方才落下的那一滴泪。


    “你……”


    溯离下意识伸手握住他的肩膀,指腹被戚长缨身上的战甲冷得一颤。


    “你哭什么?”


    隔着铠甲,溯离碰不到戚长缨,便抬手重重推了他一把:


    “起来!你哭什么哭?!我怎么对你不好了,分明是你不识好歹,骂你两句,你倒开始掉眼泪扮委屈血口喷人贼喊捉贼!”


    越想越气,溯离索性粗暴地扣着戚长缨的下颌,掰起他的脸,用衣袖在他眼睛底下使劲蹭啊蹭。


    “别哭了!烦死人!!”


    “我……”


    戚长缨其实也只是情绪上来了才掉了几滴眼泪,说出那句话后就自己调理得差不多了,这会儿连泪痕都快干了,却被溯离揪起来进行一通粗暴摩擦。


    这小孩衣袖纹样里的银线刮着他的皮肤,弄得他眼底和脸颊红了一片,刺挠挠地疼。


    溯离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自己造成的,他只以为戚长缨此人如此脆弱,一会儿功夫就把脸哭成这样,花猫似的。


    “半夜城门被破,若我不出手,你们的伤亡能只有这点?!我救了你们多少人?你十只手能数得过来吗?!你不跪下来谢我隆恩就罢了,还反过来指责我太残忍?!我凭什么不能骂你?!”


    溯离紧紧揪着心口的衣料,明明疼得脸色都发白,还要分出心神来同戚长缨争论。


    “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阿离。”


    “没有?!是,你是没有说出口,可你让我住手,不让我继续,不就是觉得我做得太过火,太狠辣,你看不惯,因为这不符合你光明伟大的形象?!戚长缨,你摸着你的良心问一问自己,你当真没在心里觉得我手段残忍,觉得我是个怪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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