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城墙下的战场呈现出一种极为诡异的状态——


    身穿绯衣银甲的戚家军士兵们握着武器,却是怔愣着没有动作,就那么呆呆地瞧着前一秒还在同他们厮杀的敌人喉咙中挤压出痛苦的惨叫,仿佛齐齐中了某种魔咒一般,诡异至极。


    他们的肢体以一种十分扭曲的角度弯折着,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画面。


    其中有人一边惨叫一边转头想逃,可下一瞬,人就一头栽倒在地,头颅整个爆裂开来,红红白白的东西炸得到处都是。


    方才还斗志满满气焰极盛的敌人瞬间横了满地,死状各异,瞧着骇人至极。


    而更恐怖的是,这一切发生得极其突然迅速,期间,别说下手,连反应过来的人都没有几个,全程甚至根本无人碰过这群朝苏北蛮,他们自己就吱哇乱叫着死得凄惨。


    这不太像是人为。


    更像一种报应,或者一种诅咒。


    “这是……什么情况?谁干的?”


    苏平北也看见了底下的诡异之事,他有些怔愣。


    随后,他意识到,这一切似乎是从那道诡异钟声响起之后才出现的。


    而此时此刻,钟声还在继续。


    听起来……倒像是编钟。


    这钟所奏响的并非成形的曲谱,倒像是个门外汉由着心意随意敲击所形成的凌乱无章法的音节,带着一种莫名震慑人心、令人生畏的力量。


    他茫然地朝声音来处望去,忍不住失声惊呼:


    “少将军!那边……!”


    在怔愣着望着城墙下突然倒戈的局势与惨状时,戚长缨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可那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朦朦胧胧,摸不清,也抓不住。


    直到身边苏平北的一声唤令他回过了神。


    他抬眸,看向钟声传来的方向。


    夜色里,雪花与尘泥被钟声清剿,令人的视野也变得稍稍清晰一些。


    戚长缨看见,远处,赤烽关大营最高的一座瞭望塔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的身形清瘦单薄,只是个还未长成的小小少年。


    他一身墨色衣衫,衣摆于身后翻飞着,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再往后……


    再往后,竟是一套完全悬浮于空中的编钟。


    世人总爱为生活找寻一点念想,可戚长缨从不信神佛。


    从小父亲就常告诉他,在这世间,你能依靠的最强大的人只有自己,陷入绝境之时,与其奢求神鬼显灵,不如孤注一掷,相信自己的决心与勇气。


    至于那个孩子,戚长缨知道他身份不凡,地位超然,连诸葛驭都要让他七分。


    知道他性子偏执,行事偏激,是旁人口中的修罗煞神。


    可戚长缨没见过他被世人唾弃的这一面,在他眼中,溯离一直只是个爱口是心非的、孤单又别扭的小孩子。


    神鬼不足信,传言也不足信,戚长缨只信自己。


    在他这里,溯离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七月半大人,只是一个需要他关照、需要他保护的少年,和他以往在战区救助的那些失去父母的孩童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如今,戚长缨的认知随着雪花一同被钟声推翻。


    那个他以为需要被他护在身后的孩子,在众人面前展示着超出他们认知的、强大到恐怖的力量,仅凭一人就破开了他们的死局。


    狂风中,少年稳稳立在瞭望塔尖,抬手结印,猛地展开双臂,五指成爪,一头长发散落,与衣摆搅在一起,衬得肤色更加苍白。


    编钟猛地震响杂乱无序的音节,地面之上伴着凄厉叫喊炸开了一片血色的烟花。


    溯离微微眯起眼,眸底映着那片鲜艳颜色,很轻地歪了一下头,唇角难得上扬,勾起一个鬼魅般的笑意:


    “不知死活的东西……”


    这世上没几个人知道,七月半与其他冥道灵师最不同的地方,以及他最出挑的天赋,并不是法器与诅咒,而是驭鬼。


    控制厉鬼心神与行为,驱策其按己心意为己所用,是祖师爷都做不到的事。


    所以祖师爷才说,七月半是被上天眷顾的孩子,他天生就为冥道而生。


    还说,以他的心性与能力,若不多加限制,未来必成大祸。


    而今,钟声策万鬼齐鸣,无论是新死的冥灵还是周遭徘徊的亡魂,皆听他号令,扑向侵略之人。


    他们借七月半赋予他们的力量穿破屏障,触碰生人,啃噬他们的血肉,吞下他们的恐惧,带着他们刚刚从肉身中脱离的、还在恐惧颤抖的亡灵,支配他们,让他们用自己的愤怒与利爪刺破他们同伴的头颅和胸膛。


    这是七月半自己定下的因果轮回,一报还一报。


    “都去死……”


    编钟为这场单方面的屠杀奏起挽歌。


    音节愈发急促激烈时,少年七窍缓缓淌下血泪,笑意却愈发尽兴张扬。


    “哈……哈哈哈……


    “……都给我去死吧!!!”


    第108章 质疑/12


    “嗬……有……有鬼……”


    带兵袭入赤烽关的朝苏首领站在人群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士兵们死状各异倒在他眼前,而他居然连下手的人都没瞧见。


    “这群中原人……该死的宽袖羊……”


    他用朝苏话咒骂着这群装神弄鬼的宽袖羊。


    平日里满口的仁义道德,如今堂堂正正用兵敌不过他们朝苏,竟就想出这种腌臜下作的手段阴他们朝苏好男儿的性命。


    这到底是什么巫术?


    他们请来了什么鬼魅?


    在想出应对的方法前,不能……不能再……


    “撤退!快撤!!!”


    首领撕扯着嗓音,指挥着自己的部下往赤烽关外撤离。


    可实际上,那里还需要他下令?后面的人瞧见前面的情况,听说中原动了妖法,早已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首领夹在混乱的人群中,用尽全力奔跑着,可身后鬼魅般的钟声丝毫没有要放过他们的意思。


    诅咒依旧缠在他们身上,任他们跑得多快都无法摆脱,就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锁链,死死黏住了他们的灵魂,将他们扣押向注定的死亡。


    意识到这点后,首领忽觉自己后颈漫上了丝丝缕缕的凉意。


    那寒意不同于冰雪,而是另一种能够直接浸入灵魂与骨血的阴森。


    眨眼间,那感觉愈发清晰浓郁,仅一瞬的功夫就从他的后颈蔓延至耳根。


    “快……走……”


    喉咙似乎也被某种力量扼住,叫他几乎发不出声音。


    他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这最后两字,下一秒,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自他体内响起,他全身骨骼尽碎,只剩一身皮肉,软软瘫倒在地。


    “将军……”眼见着敌寇狼狈逃离,副将忍不住望向戚伯明,等待他的下一步指示。


    戚伯明神情复杂。


    惨叫声未绝,他皱皱眉,收回了视线。


    在方才的拼杀中,他肩膀与腰侧中了两箭,箭头没入铠甲,有鲜红的血流出来。


    他咬牙,抬手掰断了箭杆,才再次抬眸,望着风雪夜中还未停止的逃窜与屠杀:


    “别追了,清点损失伤亡,关闭加固城门,还有……让戚长缨管管他的小孩。”


    “……是!”


    事实上,根本不需要戚伯明下令。


    在看清瞭望塔上的人影、确认城墙下的危机已解除后,戚长缨就已经赶了过去。


    他奔跑在城墙之上,身后红色的披风与风雪一同翻搅。


    关外仿佛化为人间炼狱,明处暗处的朝苏士兵的哭嚎呐喊声几乎盖过了狂风,钟声与死亡伴着他们,如影随形。


    “够了!溯离!停手!!”


    戚长缨赶到城墙与瞭望塔链接的廊桥上,抬头望着塔顶上那个被雪花浸透的少年。


    他眼下血痕几乎占据了大半张脸,血色将肤色衬得更加苍白。


    听见熟悉的声音,他低头看了戚长缨一眼,弯唇冷笑:


    “不、够。”


    罗盘漂浮在他身前,其上指针飞速转动着,替溯离寻找方向。


    戚伯明个不中用的,过个年过得什么都忘了,城门守不住就罢了,自己还伤成那个德行,什么第一名将,也不过如此。


    这本和溯离毫无关系。


    戚伯明、戚长缨、沈华容……甚至这整个大营中的人全死光他都无所谓,可若让北蛮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破了赤烽关,他七月半的脸就要丢尽了。


    突如其来的泥沙暴雪毁掉了除夕夜的烟花,连带着一群北蛮人将他的计划和他计划中的人搅得一团糟,溯离没法找老天算账,还不能算在这群碍事碍眼的北蛮人头上吗?


    戚长缨又算个什么东西,把他当成个需要缩在后方被周到保护着的废物,实际上呢,他们这群人穿着铠甲打了几十年都没个结果的战争,他七月半只要一夜,就能按得北蛮人至少十年抬不起头。


    自视兵强马壮,觊觎中原版图,夜袭赤烽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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