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回去报信!”
“行!你当心!”沈华容坐在马上,手忙脚乱地从鹿皮袋里翻出烟花和火折子,却是摸到一手湿:
“……破天气!”
他咬咬牙,将被雪浸湿的烟花全丢掉,努力往袋子中间探,好不容易,终于摸到个勉强算干燥的。
“咻——”
身后,远处,有烟花升空,炸在了泥土颜色的风雪中。
溯离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什么也瞧不见,只以余光瞥见微弱的一点点光。
他正想收回视线,可下一瞬,他瞳孔一颤,随即微微睁大眼睛。
“我闻到了……”
“什么?”
风太大,戚长缨听不清溯离说话,便俯下身,用耳朵贴近他。
“我闻到了,”
转头说话时,溯离的唇不小心蹭到了戚长缨冰凉的耳尖,但谁也没发现这点细节。
再开口时,溯离的声音比雪花还要更冷一些:
“……死人了。”
空气里飘来似有若无的血气,他们越靠近大营,那味道就越浓郁清晰,伴着新死之魂独有的悲凉又迷茫的味道。
赤烽关燃起火光,大营内所有人看起来都焦急匆忙,运火油的运火油,穿战甲的穿战甲,小旗长们组织着自己的士兵,在风雪中扯着嗓子:
“快!快!披甲上城!集合应敌!蛮子来了!!”
特意为除夕夜增添年味的红灯笼和对联也掉在了雪泥地里,鲜艳的红被染上一层脏污颜色。
军中多是粗汉子,认字的没几个,对联大多都出自戚长缨和沈华容之手。如今新春吉祥话被脏污浸湿,又被马蹄踏过,已彻底辨不出模样。
“少将军!有敌袭!将军方才到处找你不得!”
“我知道了!父亲在哪!”
“城墙!”
“好!”
一片忙乱中,千山灵活地穿行于军营,带着戚长缨回到了他的帐子。
“来,阿离。”
戚长缨几乎是将溯离抱下了马,握着他的手腕快步跑入帐内:
“你好好在这里待着,阿离,无论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等我或者阿容回来找你。”
说着,他取下一旁木架上的战甲往自己身上套。
动作太着急,战甲的部件反倒不听话起来,溯离上手粗暴地帮他处理,边皱眉道:
“你把我当什么?战场而已,杀人而已,我也可以。”
“阿离,你还是小孩子呢。”
“戚长缨,你也只比我大四岁。”
戚长缨了解这孩子的性子,知道他倔强,他们继续就这个问题争论下去,多半不会有什么结果。
“别总把我当小孩。”溯离用力勒紧战甲系带,绑了好几个死结。
“再用力,我这手臂可就要被你勒断了。”说着,戚长缨变魔术似的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一颗用油纸包好的糖,放进溯离手里。
之后,他拎起他那把漂亮的方天画戟:
“乖点待在这里,阿离。听我的。”
说完,戚长缨便匆匆转身走了。
用来抵御严寒的厚重帘子被掀开,风卷着雪从空隙里溜进来,又很快落在地上融化成水。
溯离看着手心里那颗糖,心里莫名烧起了一团火。
给糖安抚?把他当什么?真当他是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了的小孩?还是把他也当成了一只乖顺的狸猫?
戚长缨对待溯离的态度令他十分恼火。
他把那颗糖丢进了烧得通红的炭火盆里。
看它被烈火舔舐,迅速烧化成了一缕烟。
“少将军!这边!!”
这场突袭比戚长缨预想得还要猛烈。
听他的副手说,朝苏蛮子是乘着风雪如鬼魅般突然出现的,没有火把,没有号角,甚至没有喊杀声,等守军发现时,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墙。
今夜除夕,虽说一切防守排布与以往并无不同,可到了节日,人心总会松懈,朝苏人正是瞅准了这个机会,默不作声地刺来致命一击。
朝苏人从云梯爬上城墙,杀了今夜值守在那里的一整支小队,还想下去把城门也打开。好在沈华容放的那支烟花正巧被戚伯明瞧见,他当即觉得不对,带人去瞧才发现蛮子已经顺墙根爬了上来。
可即便发现得够早,他们也没能挽回什么。
今夜狂风暴雪,火油能起到的作用极为有限,几十桶火油点着了倾倒下去,被风吹成一条条火蛇,根本挡不住那些不怕死的朝苏人。
城墙很快失守,蛮子像蚂蚁似的一波波爬进来,将士们正迎着风雪死守着城门,只要城门不破,一切就还有机会。
戚长缨跳下马背,拎着方天画戟杀入了人群之中,一戟刺入朝苏北蛮的胸膛,将他的父亲从困局中解救出来。
“混小子,你跑哪里去了?!”戚伯明已经杀红了眼,半边脸上全是飞溅的血迹。
来不及兴师问罪,他重重一把拍向戚长缨的肩膀:
“去!苏平北他们正想办法带人从东南侧路绕上城墙,你也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先把城墙夺回来,断了蛮子的路再说!”
“是!”
朝苏是游牧民族,他们争强好胜,血性极重,前朝皇帝曾向朝苏递去过橄榄枝,可惜他们不愿臣服于天子,拒绝每年上供纳税,甚至拒绝联姻和亲,只想将中原辽阔富饶的土地占为己有。
这样的野心在他们那边延续了好几代人,每一任可汗的理想都是杀入京城自己坐坐那九龙金座,且一直在为此努力,这些年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从未真正服气过。
戚伯明从年轻时就一直同朝苏各位名将交锋,他知道蛮子野心勃勃,故一直坚持亲自带着戚长缨与戚家军驻守赤烽关,算是一种威慑。
谁想朝苏人比他想的还要更不安分,竟如此按捺不住,边境这才刚安稳一年多点,蛮子就又主动挑起了事端。
这一路上,戚长缨路过了无数具尸首。
夜里什么都看不清,火把的光也微弱,他其实很难认清倒下的那些人具体是谁。
名号虽然对不上,但总归是同吃同饮过、一同在校场上舞过刀枪的弟兄。
戚长缨握紧手中的方天画戟,脚步没敢有半分停顿。
边境从未真正和平安稳过,这样的画面,他已见过无数次,他最晓得战争残酷、世事无常。
但他什么也改变不了,他能做的只有尽力赢下这一场又一场的战斗,好让这些兄弟们能够瞑目、不必白白牺牲,待有一日他到了九泉之下,总也有颜面去见见这些兄弟,给他们一个交代。
戚伯明方才说的“苏平北”是戚长缨的副手之一,带的人也都是戚长缨亲自练出来的亲信,戚长缨很快与他们汇合,他们从侧道上城墙,迎着暴雪与城墙上燃烧的火焰,断了朝苏人进攻的路。
厮杀不停,熟悉的兄弟一个个倒下,戚长缨脸上身上溅满了不知谁人的血。
云梯被一架架推翻,戚长缨重新立起已经歪倒、沾上脏污的战旗。
“叫底下人运巨石和火油来!其他人,上弩箭!”
戚长缨接过苏平北递来的连弩,将箭头沾上火油,对准底下黑压压的人群。
可是风雪太大,箭上的火还没等刺中人就灭了,又是夜里,底下无火无光的情况下,他们甚至连准头都无法保证。
“少将军!!”不远处传来苏平北的声音,这声音本该是戚长缨很熟悉的,如今听着却离得那么远,那么不真切。
仔细听,那甚至还带着一丝颤抖:
“……城门破了!蛮子顶着石柱,生生撞开了!”
城门破了,代表着他们刚刚拿下的城墙、推倒的云梯、扶起的战旗变得毫无意义。
大量敌军将从城门涌进,攻势只会越来越强。
而这种情况下,进攻压力加之恶劣天气,赤烽关信号放不出去,信鸽飞不走,以人力快马传信又太耗时间。如今尚不知朝苏来了多少人,但想也知道,在这样有利的天气下,他们必然抱着一击必胜的决心,兵力粮草定然十分充足,赤烽关却不知何时能得到增援。
此战……怕是凶多吉少。
可他们身后还有边境无数的城镇与村庄。
朝苏人生性嗜血野蛮,曾经不知屠戮过多少中原百姓,他们所过之处,村镇血流成河无一活口,所以……
所以,就算是死,赤烽关也决不能破!
戚长缨咬牙,扔了手里的连弩,重新拿起方天画戟,转身便要往城下去。
但也是那时,他突然听到了周遭除风雪厮杀兵戈相接外,另一道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
“珰——”
沉重的钟声从远处荡开,那声音似乎带着一股无形的气浪,令风雪都为之停滞一瞬,而后猛地朝远处扩散开来。
接着,戚长缨仿佛听到了谁的惨叫声。
等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尖叫如浪潮般越叠越多,等听清那惨叫间还夹杂着他听不懂的语言,他才意识到,那是朝苏士兵们发出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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