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别生气了,好不好?沈华容只是陪它一起玩一玩,它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你,阿离,最爱的人也是你。”


    “……别张口闭口说什么爱不爱的。”溯离实在听不得这个字眼。


    戚长缨被他那别扭的小模样逗乐了:


    “被爱和爱人都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


    “爱是很好的东西,是支撑人们认真生活的力量,阿离,我们试一试,学着去倾听,去接受,去表达。好吗?”


    “我不懂。”溯离皱皱眉,撇过脸去。


    戚长缨十分自然接道:


    “没事,我教你,慢慢来。”


    “……”


    听到这话,溯离很轻很慢地眨了下眼睛。


    片刻,他轻嗤一声:


    “别说大话。”


    “没说大话,我真的会教。”


    “教不会呢?”


    “教不会就慢慢教,教会为止。”


    “若是没教会你就先死了呢?我找谁说理?趁早滚蛋!”


    “你这小孩……”戚长缨笑着摇摇头,叹着气:


    “好,好好好,就算我死了,变成鬼,也继续教。好不好?”


    “……”


    溯离不说话,只忽然抬起眸,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溯离的眼睛很大,眼睛也黑,像是不见底的深渊,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人时或许会显出几分鬼魅阴森,叫人毛骨悚然。


    但戚长缨不怕。


    至少,溯离没有从他眼中看到半分动摇。


    这个人只那样微微含笑、坦荡又真诚地与他对视着。


    “你这种人,是做不了鬼的。”


    许久,溯离才幽幽地开了口。


    “……嗯?为何?”戚长缨微微一愣。


    “因为化鬼最重要的是怨恨,但你看起来,好像完全没有那种东西。就算有人把你抽筋拔骨将你血液放尽,你也多半只会叹口气说句算了。”


    像这样活着的时候都没有一点脾气的人,能指望他死后有多大的出息呢?


    “戚长缨,我要弄出一种咒法。”


    没等戚长缨回答,溯离继续不闪不避地盯着他的眼睛,语速放缓道:


    “等你死了,我就召回你的魂魄,留在我身边当鬼,完完全全属于我一个人的鬼。再把我们俩的命绑在一起,我伤你伤,我死你死,要么同生,要么共死,永远都不得离开,不得解脱。好让你知道,有些话不能轻易说,有些诺,不能轻易许。”


    溯离抬手,冰凉的手轻轻扣上了戚长缨的脖颈,指腹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与侧颈跳动的脉搏。


    他微一挑眉,再次唤了少年的名姓:


    “戚长缨,


    “……你怕不怕?”


    第106章 风雪/10


    少年的脉搏在指腹下有力地跳动着,一下、两下……


    溯离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看着他那双比常人要稍稍浅些的瞳色。


    “做我们这行的,尤其到了半步成神的境界,更不得随意干涉人之生死。”


    九张机的声音将扶桑从千年前那个摇曳着烛火的夜晚拽了回来。


    头脑袭来一阵晕眩,扶桑深吸一口气,闭眼忍过那细细密密的痛楚。


    “化鬼要以怨气为介,如果无怨,就需要用旁的代价来填补。


    “前段时日,我送走过一个姑娘,那姑娘早该离开,却因与另一人的羁绊,在世间多停留了一段时日。二人共享血肉与生命,不分彼此。可是这样强留下来的缘分终究只是虚妄,所得到的一切都将用沉重百倍的代价去交换,她们的结局……并不算美好。


    “比如,留她在世间的那个人,手中造了无数杀孽,不仅为了留住她亲手将自己此生命数更改斩断,还因这一遭,来世要偿还数世才能摆脱恶果。


    “世事无法强求,这就是强求的后果。”


    扶桑听着九张机淡淡的语气,冷笑一声:


    “后果算什么,求到了就行。”


    九张机微微一愣,而后笑着摇摇头:


    “有时我会想,所谓‘求到了’,是否也是命数因果的一环。其实一切早有注定,人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走向那个必然的结局。”


    “少说这种让人恼火的话。”


    大概是走到了桥梁的边缘,扶桑在一片云雾中摸到了类似扶手的部分,他靠上去,停下来,借扶手支撑着身体,稍稍缓着气。


    “有些累了?过桥是会这样,你这一世的记忆又格外刻骨漫长,是会难熬些。忍一忍,缓一缓,我们不急,慢慢来。”


    九张机靠过去,稍稍将纸伞向他倾斜去。


    等待的时间里,九张机抬眸望着前路,似乎有些出神:


    “小七天生七情淡薄,不懂人情冷暖、爱与被爱。师父从没想过去干涉,又或许是,从一开始,师父就知道自己不是能教会他的那个人。以前师父觉得这样无伤大雅,毕竟小七那样高的天赋注定了他不会止步于平凡,既然他不必做太久的人,那么人情世故自然也就不必懂。


    “所以,当小七为解因果不得不踏入京城时,师父真的很担心。因为他也是从人过来的,很了解人世那些弯弯绕绕七窍玲珑,他怕小七在这方面吃亏,也怕他意气用事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来。


    “他身为神官,不能直接上手干涉这种程度的大缘,而小七半步成神,身上机缘迷雾重重,他算不清楚。所以,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在小七下山一年后,悄悄到赤烽关去看了一眼。


    “回来后,他便什么顾虑也没有了。


    “他说,上天的确自有安排,旁人教不会、无法动摇的东西,自有其命中注定的解铃人。”


    听着九张机这话,扶桑垂下眼。


    记忆里,十七岁的戚长缨单膝跪在烛光下,眉眼和语气都温柔。他和溯离说,要学会去倾听、去接受,去表达爱,说他会教他,不懂也没关系,他们可以慢慢来。


    真的能教会吗?


    上一个说想改变他的鬼,已经选择用死来逃离他了。


    扶桑很了解自己,现在看起来,溯离的确与他有着相同的头脑和构造,那么他便也很了解溯离。


    他这种人的生命里,有关“爱”的部分是一片虚无。空白尚且可以被填满,但所谓“虚无”,便是无论你往进投入多少精力,也永远看不见成果和回馈。


    他不需要爱。


    猫给的也好,戚长缨给的也罢。


    他统统不需要。


    “可惜,师父放心得太早了,即便身边有人看着管束着教导着,小七还是弄出了岔子。”


    九张机叹了口气,随着弥漫的云雾回忆着千年前的故人:


    “休息好了吗?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可好?”


    扶桑缓缓蜷起手指,攥着桥边冰凉的扶手直起了身。


    迟疑一瞬,他重新迈出一步,走进了那片淡白色的云与雾。


    大段大段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


    熟悉的晕眩感拉扯着他,将他带回又一个千年前的冬日。


    ……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冬季。


    溯离个头窜得快,身上的衣服鞋子明明是入秋时才新做的,可等入了冬,眼见着就又短了。


    戚伯明说他费事儿,上回去采购的布匹眼瞅着全给他做了衣裳,又说他成日待在帐子里不出门,衣服长了短了有谁能看见,就是光着也被人瞧不去,短着凑合穿穿便也罢了。


    听到这话的当天下午,扶桑便挂了一身铜铃和符纸钱币,指挥人在戚伯明的主帅帐外摆了张桌案,摇摇铃铛画画符,好不惬意。


    戚伯明被堵在帐子里听着心烦,就算他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听久了也还是瘆得慌。


    抱着惹不起但躲得起的想法,他决定转去校场看戚长缨练兵。


    谁想门口那小鬼记仇得很,说什么都要缠着他,他走哪小鬼就举着铃铛跟到哪儿。


    最后没办法,戚伯明直接从戚长缨手里抢了练兵的活儿,说要亲自操练士兵,给戚长缨换了个任务,让他赶紧将溯离打发走,赶得越远越好。


    戚长缨哭笑不得,带着溯离离开了校场:“你说你,跟父亲赌什么气?”


    溯离板着脸,将用来吓唬戚伯明的那些没意义的符纸全撕了扔掉:“他嘴上没个把门的,净说人不爱听的话。”


    “父亲习惯了嘴硬心软,说是嫌你费布料,实际一早就差人去边城给你定做新衣裳了,还特意嘱咐了要用最好最暖和的料子。”


    听见这话,溯离撇撇唇角:“特意嘱咐用最好的料子?一定还骂骂咧咧地嫌我事儿多还娇贵吧。”


    “咳……”戚长缨无奈地略过了这个话题,转而道:


    “……衣服勤做可是好事,说明阿离在快快长高,说不准哪天就超过我了。”


    “……”


    溯离冷眼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戚长缨,不是很想说话。


    “这是哪句话又让你不高兴了?”


    戚长缨看着溯离越来越冷的一张小脸,不知道他又在为什么事气恼,只能试着引走他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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