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他好像不高兴,你先回去吧。”
“我的好阿缨,还是你疼兄弟,不愿让兄弟挨骂,选择一个人面对狂风暴雨?”
沈华容日常跑火车,戚长缨有些无奈地笑笑,抬手推了他一把:
“别瞎说。”
沈华容自然没有上赶着挨骂的癖好,玩笑两句便大摇大摆地走了。
戚长缨抬眸看看他的背影,又低头瞧瞧自己怀里的小黑猫,而后才抬手撩开帘子走进去。
溯离已经坐到柔软的兽皮毯子里了,正脱了鞋袜查看自己的脚踝。
见状,戚长缨把守墨放到它的小猫窝里,自己快步走上前去,在溯离面前单膝跪下,抬手隔着几层衣料扶住他的小腿,另一只手拿过案上烛台举在边上照亮。
溯离下意识要收腿,却被戚长缨轻轻握住:“别动。”
观察片刻,他放下烛台,再次上手轻轻按着溯离脚踝的皮肤,摸过几个骨点后才道:“脱臼了。”
溯离拧着眉,他才不管什么脱不脱臼的,他只想让戚长缨快点放开自己。
这么冷的天,这个人手却热,指尖碰着他,都有点发烫了:
“过几天自己就好了,你快滚,我要睡觉了。”
听他又在赌气,戚长缨微微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样子:
“……傻阿离,脱臼可不会自己好。”
听见戚长缨对自己的称呼,溯离眉心一跳,随即就要发脾气:
“你说谁……!”
“你稍等,先别睡。”
戚长缨站起身,似乎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他很轻地揉了一下溯离的发顶:
“我去找军医来。”
“……”
溯离彻底呆住,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戚长缨的背影,等回过神来,他一把捡起旁边的鞋子,气急败坏地用最大的力气朝他扔过去。
他刚对自己干了什么?
摸他的头?他怎么敢?!
“戚长缨!谁允许了……?!”
可惜已经晚了,戚长缨早已掀开帘子走了出去,鞋子从溯离手里飞出滑了一道优美的弧线,而后“咚”一声摔在了地上。
戚长缨自然不知道在他离开后身后的营帐里都发生了些什么。
他径直去了军医那里,本想着这么晚了军医或许已经睡了,却没想到帐子里不仅亮着灯还吵吵嚷嚷的。进去后才知道,原来是有五六个士兵傍晚聚餐时不知吃错了什么东西,个个上吐下泻还发着热,将郎中们忙得焦头烂额。
今夜在这片营地当值的军医只有三位,都还走不开,戚长缨便只能等着,顺便搭个手帮忙照顾病号。
如此,等到军医得了空闲,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戚长缨生怕溯离等久了不高兴,一路替医士拎着药箱快步赶回溯离的帐子。
好在溯离还没睡,帐中的灯还亮着,只是,里面的动静听起来似乎不太妙。
“滚!滚开!别靠近我!”
之后就听一阵“叮呤咣啷”,有一团黑影子随着乱声蹿了出来。
是守墨。
守墨在帐外转了几个圈,试探着想再进营帐里去,可还没等它探进脑袋,里边就又传来少年一声:
“滚啊!滚去死!”
“哎呦,这是怎么了……”身边,赶上来的军医也听到这动静,自言自语般小声道。
他是听过同僚们传说的七月半的名号的,说那小孩成日鬼气森森,脾气古怪,每天什么也不干,就躲在帐子里画稀奇古怪的符咒,吓人得很。
原本他知道自己跟着戚长缨过来是要给七月半瞧病,心里就打着鼓,此刻更是望而却步。
“您放心,没事的。”
戚长缨看出了军医的犹豫,随口安抚一句,便带着他往营帐走去。
等靠近了,被赶出来的守墨看清他是谁,立马委屈地蹭过来“喵呜喵呜”地叫。
“怎么了?”戚长缨轻轻摸摸它的脑袋,而后同它说:
“在外面稍等片刻,别乱跑。”
也不知这小狸猫是否真听懂了,竟当真顺着戚长缨的安排,默默缩去帐外的石头旁,蜷起身子不动了。
见状,戚长缨叹了口气,带着军医进了营帐。
脚踝脱臼不算个难治的病症,将骨骼复位后病患就能如常下地行走。因此,完成任务后,军医一刻也不愿多待,立刻拎着药箱匆匆离开了这个是非地,只留戚长缨在烛火下跟溯离静静坐着。
“你干什么?”溯离皱眉,没好气地问:
“还不滚,留下来陪我睡觉吗?”
“……”听到这话,戚长缨没应声,默默站起身离开了。
溯离以为他是恶声恶气地成功将这人赶走了,谁想戚长缨很快折返了回来,怀里还多了只惹人厌的狸奴。
“把它带进来干什么?我让他滚!你也给我滚!!”
原本已散了些许的怒气重新升腾上来,溯离想砸戚长缨,手边却已没了能用的东西。
“阿离,我们先好好说话,别发脾气。”
戚长缨把守墨放回小窝里,自己走过去,在溯离身边单膝跪下,直直望着他的眼睛,温声问:
“这是为什么生气了?你和守墨不是很要好吗?是它做了什么惹你不高兴,还是怎样,能不能和我说说?”
“凭什么和你说?你是什么东西?!”
“当然,我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
戚长缨说话似乎永远是心平气和的,无论怎样的态度都不会打乱他的心绪和节奏。
他就像一团软软的棉花,无论怎样过分地捶打他,他表现出来的永远是那副洁白柔软的模样。
“可是,阿离,生气就跟脱臼一样,如果你放着它不去管,它并不会自己变好,反而会越来越严重。就像脱臼需要找到出错的点位将骨骼复位一样,生气也总有个原因,如果不把它解开,它会一直是一个解不开的心结,日日堵在你身体里,扰着你的好心情。虽说我不会正骨,在你脚踝脱臼一事上帮不到你,但我自认为我还算擅长开解,所以,如果有不高兴的事,你能不能和我说说?”
看溯离还光着一只脚,大概是怕他着凉,戚长缨随手拎过一条薄毯,盖在他身上。
他知道溯离在这种事上定是难以开口,所以主动抛个话头,问:
“是不是看守墨和阿容玩得好,你不大开心了?”
“……”被戚长缨一句话戳到心坎,溯离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应对。
只习惯性反驳:
“要你管?”
“没事,这是很正常的心理,阿离。
“你听我说,我的千山是我亲手接生的,它第一次睁眼看到的画面,除了它的母亲,就是我。他对我来说是很不一样的,它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我们是最默契的伙伴,他很乖,只认我,和我亲自带到它眼前的人。如果有一天,我看见它被一个陌生人骑着,看见他们亲昵又默契,我心里也会不舒服。”
听到这里,溯离冷笑:“你个大圣人,心里还会不舒服?”
“那是自然。”戚长缨笑了:
“这种心理,世人将它比作吃醋,因为心里会酸酸的不舒服,这是人之常情。
“但阿离,你不能怪它。”
“为什么?!”溯离一下子就炸了毛:
“我给它吃给它喝,让它有个安稳的住处,它就是我的!它该听我的话,它只能依附于我,我厌恶和别人共享,也不要被别人拥有的东西,我要完全能属于我的!不管是什么!”
“可是它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死物啊,阿离。”戚长缨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可以不要别人穿过的衣裳,可以不要别人使过的刀剑,这些东西都可以随你的需求定制,这样一来,它们天生就该属于你。可是活物不是,从没有哪个生命生来就该属于谁、依附于谁,他们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喜恶,他们有权对任何人展露善意和爱意,这是他们生来就有的权利。
“你是给了它温饱,所以它认你为主人,做你的狸奴,但你不可以完全控制它的思想和选择,因为它有思考的能力,你越想控制它,反而会适得其反,将它吓跑。”
“那就让它没有思考的能力。”
溯离冷冷地勾起唇角:
“让它死,它就只能属于我了。”
“……别说气话。”戚长缨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腕:
“你这样想,即便它和沈华容玩得好,它也没跟沈华容走,不是吗?因为它知道这里才是它的家,因为你才是它最爱的人。”
听见某个字眼,溯离皱起眉: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什么?家,还是爱?”戚长缨觉得这小孩的性子真是别扭,如果不慢慢引导着,放任他就这么自由生长下去,他真是不敢想象未来会变成怎样极端的模样:
“所有人都需要家,更需要爱,阿离。
“守墨爱你,你这样伤害它,它会很难过。如果爱被消耗尽了,它会受伤,你也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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