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头营到马厩的那条路又长又冷清,路上,戚长缨牵着缰绳在前面走着,溯离就在马背上坐着。


    他抬头看一会儿繁星密布的天空,再低头看看戚长缨的背影。


    二人如此沉默着,谁也没说话。


    一直等快到马厩时,戚长缨才问:“喜欢骑马吗?”


    溯离原本正盯着他后脑勺出神,闻言立刻挪开视线,即便戚长缨说话时并没有回头。


    他抿抿唇:“还行。”


    “喜欢的话,我教你。等你学会了,想去哪都让千山带你去。”


    “我不要别人的东西。”


    溯离冷声拒绝了戚长缨的提议:


    “要骑就骑自己的马。”


    “好啊。”戚长缨笑了:


    “那等你再长大点,我送你一匹比千山还高大威风的小马。”


    溯离的表情这才融化了些:


    “只属于我?”


    “当然,想骑它去哪儿都随你。”


    说着,戚长缨吹了记口哨,让千山稳稳停下,边抬手要去扶溯离:


    “来,下来吧,我扶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溯离挡开他的手。


    “真的?”戚长缨看看他:


    “马背很高的。”


    “我是没长眼睛吗?我不知道马长得高?”溯离冷冰冰道:


    “你走开点,我自己能下马。”


    戚长缨答应要送他的那匹马似乎起到了不小的鼓舞作用,溯离当即就要展示自己不凡的天赋与功底,冷着脸让戚长缨站远些,今夜一定要自己从马上下去,为未来的马术学习奠定一个良好的基础。


    戚长缨还是有点担心,但不好与溯离对着干,他知道这小孩越劝越逆反,只能依着他,退远几步。


    见戚长缨退到了合适的距离,溯离才满意。


    而后,他扶着马鞍,在心里规划一遍动作后,直接从马背上跳了下去!


    对于上下马经验为零的小孩来说,这是个极高难度的动作,导致他姿势没到位,下马时脚还卡在了马镫里,人立刻失去重心朝下翻倒去。


    戚长缨反应很快,在他摔个狗啃泥前立马扑上来扶住他:


    “哎!……没事吧……?”


    溯离半靠在他怀里,坐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脚踝,臭着脸不说话。


    显然,他对自己刚才的表现十分不满意。


    “滚开!”


    好在溯离从不跟自己置气,有气永远都朝别人发。


    他推开戚长缨,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往回走,谁想刚迈出一步,被卡过的脚踝传来剧痛,眼看着人就又要摔倒在地。


    戚长缨忙再次将他扶住,紧张道:


    “脚扭了?很疼吗?”


    “不疼!你走开!”


    “你走不了了吧,刚那一下看着都疼。”


    “与你何干?我能走!不能走我跳也能跳回去!”


    “好好好……”


    嘴里应着好,事实却是戚长缨捞着溯离的手臂,二话不说将人背在了身上。


    他示意马厩的伙计将千山牵回去,自己背着溯离往营帐去了。


    “你放我下来,我说了我能走,谁要你背?!”


    突然被人挂上身,溯离多少有点难为情,而比难为情更浓郁的是愤怒:


    “……你这人到底能不能不要自作主张多管闲事?!”


    “是我自己想背你,七月半大人,给我一个机会吧?”


    戚长缨哄小孩似的,温和地顺着毛。


    “……”


    溯离皱皱眉,当真没有再闹了。


    他缓缓蜷起手指,内心挣扎许久,才别扭地环住戚长缨的脖颈。


    戚长缨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知道他这是安分了默许了的意思,不免轻轻扬了扬唇角,没让溯离看到。


    “……你好香。”


    溯离低着头,脸靠近戚长缨的侧颈,能一直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闻久了,突然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说完,又硬邦邦补充一句:


    “真熏人!”


    “香?”戚长缨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溯离会这么说。


    他问:“是什么样的味道?”


    “百合花味。”


    溯离以前也能闻到,但之前他和戚长缨的距离不远不近,闻到的气味便也清清淡淡不大真切,直到今日,他又是和戚长缨骑一匹马,又是被戚长缨背在身上,被这香味浸了一天,此刻才终于忍不住提起。


    说着,溯离没忍住,又试探着悄悄埋下脸,在戚长缨脖颈深嗅一下。


    “是哪里来的百合花味呢?”


    戚长缨不知道。


    西北军营自然是很难有花的,就算在京城,戚长缨也没有种花的爱好,平时最多在沐浴和换干净衣物时熏点檀香。


    旁人从没说过他身上有这种香味,当然,他自己也闻不到。


    但溯离就是觉得有。


    那花香味无比真实,好像只要伸手就能摸到沾有露珠的花瓣似的。


    这种香味也令他突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娘亲最爱的就是百合,她房间里和衣衫上也总有种淡淡的花香味,溯离每次靠在她身上都能闻见,那味道能让他安心。


    ……那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恍惚间想起,娘亲还总和他说,要大方表达自己的感受和想法,让别人知道你的喜爱和憎恶。


    戚长缨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说,


    阿离,别说反话。


    “……阿离?”


    溯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大概是闻着戚长缨身上的味道不小心睡着了,直到戚长缨唤他的名字他才迷迷糊糊醒来。


    “快到了,我背你进去,给你看看脚上的伤?”


    溯离其实没太听清他说什么。


    刚睡醒,他不大清醒,嘴里含糊地答应了,只知道戚长缨多半要放他下来,所以在离开他前,又低头不大明显地往他颈侧凑凑,悄悄嗅了下他的味道。


    “阿离,你鼻尖很凉。”


    “……?”


    溯离以为自己的行动很隐秘,结果却听到了这话后。


    他立马怔住了,别扭地抬起头来。


    动作时,营帐外悬的灯笼晃到了他的眼睛。


    他眯起眸子,下意识抬眼看过去。


    下一瞬,眸色却是一顿。


    而后,他皱起眉,眸底颜色一片暗沉。


    “哟,你俩终于回来了?”


    溯离的营帐外,不速之客沈华容正席地坐着,瞧见他们,扬声招呼了一句。


    不过,让溯离不悦的并不是他。


    而是沈华容手底下那只正在翻肚皮、用脸颊蹭着他手指的猫。


    第105章 许诺/9


    沈华容平时往溯离这来得并不勤,绝大多数情况都是和戚长缨一起过来,顾不上逗猫,而守墨白日里爱睡觉,也不怎么搭理他。


    今天倒不知怎么了,溯离只出去了大半日而已,等再回来,这一人一猫竟在他眼前亲密了起来。


    溯离知道狸猫翻肚皮的行为表示亲昵与信任,他以往也很乐意和守墨这样互动。


    他给小猫吃饱饭,把它带在身边让它能有温暖的住处,不必在外风餐露宿。他是这猫的主人,猫合该只亲近他,只把毫无防备的姿态露给他看,只听他的话。


    可现在,这只猫竟主动把温暖和柔软交给了旁人。


    溯离看着那猫在沈华容手下舒服地呼噜着的模样,很轻地眯了下眼睛。


    他在戚长缨背上挣扎了一下:“放我下来。”


    “好……你能走吗?”反正已经到营帐门口了,戚长缨便依着他将他放下来,但手还是虚虚扶着他的手臂,生怕他一脚踩不对再摔一跤。


    溯离没回答,一瘸一拐地从戚长缨背后绕到他身边。


    抬眸时,戚长缨才发现他的脸色有点不对劲。


    很冷,眉眼好像凝了一层霜,并不是平时那种习惯性摆出来的生人勿近,而是真的动了气似的。


    戚长缨迅速回忆一番,很确定他们刚刚一直都好好的,实在不知道是什么事又惹到了他不快。


    “你来干什么?”溯离看着沈华容,问。


    “我?”沈华容站起身,抬手伸了个懒腰:


    “我原本是来找阿缨的,从他那找到你这,结果过来才听人说,你俩一大早就出去了。这是去哪儿玩了?玩到这么晚才回来。出去玩还不带我,我自然要把你们等回来好好兴师问罪啊。”


    “无聊。”溯离皱皱眉,语气不怎么好。


    守墨看到他,喵喵叫着过来蹭他的脚踝,表达着半日不见的想念。


    溯离却当做没看到似的,冷冷抬起脚一瘸一拐地走进了营帐里,让猫头落了空。


    “嘿……你又惹他了?”沈华容不知道溯离为何又跟吃了爆竹似的,他只能问戚长缨。


    戚长缨望着营帐微微摇晃的帘子,片刻,又若有所思地垂眸看看脚边的守墨。


    他弯腰将守墨拎起来,同沈华容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