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离皱皱眉,话是这样说,眼睛却看着戚长缨手里那盏花灯。
比起坏掉的那只,这只的做工显然要精致很多,形状像是一只胖乎乎的小马,背上有花纹,身后还翘着尾巴。
是挺有趣的。
但溯离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像是要证明他方才说的话是真的似的,他站起身,转身快步往巷子另一头走去,看起来是真想逃离这里、赶着回住处去。
“这个灯会很有趣的,溯离。”
不知道为什么,戚长缨说话的时候带着点明显的笑意。
他在笑什么?
有什么好笑?
溯离心中无名火起。
正想继续闷头向前,身后却突然传来脚步声。
下一瞬,戚长缨便拎着小马灯跳到了他身前。
少年身材高挑清瘦,一身赤红色窄袖,高马尾随着他的动作在身后晃啊晃。
他拉起溯离的手腕:
“一个人回去有什么意思,今夜如此热闹,跟我走吧,我带你往好玩的地方逛。”
说罢,不等溯离拒绝,戚长缨便带着他往灯光明亮处去了。
他一手拎着灯,一手拉着溯离,小跑着去向光,还记得回头朝溯离弯了弯眼睛,笑得很明媚,比街道上的灯光还要亮。
所以说,溯离真的很讨厌戚长缨。
这个人,根本不管别人想做什么、说了什么,只一个劲地按自己的想法带别人做事,根本不给人拒绝的机会和理由,强硬地非要将人往架子上赶。
于是溯离吃了不喜欢的糖葫芦,酸酸甜甜的。
也逛了不喜欢的灯会,看着戚长缨套圈赛诗猜谜个个赢得头奖,赢了奖品还总往他怀里塞,弄得他双手都拎不下。
还拿到了不喜欢的花灯。
小马憨态可掬,随风微微摇晃着,像是小孩坐的木马摇。
他一点也不想要。
是戚长缨非要塞给他的。
“这个灯会,有让你开心一点吗?”
当主街变得不再那么热闹,预示着灯会即将散场。
戚长缨和溯离站在挂满花灯的长桥上,他悠闲地用胳膊肘撑着桥边的扶手,微微眯起眼睛,迎着小河的夜风,转头问溯离。
溯离看看他,又看看河面上,灯光和月亮掺在一起的倒影。
“很无聊。”他道:
“我不需要开心。”
戚长缨抿了抿唇角,像是个并不明显的笑: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觉得、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但,世界上有很多有趣的事,人要先学会放开自己,才能去感受世界。开心不是坏东西,溯离,我们可以试着去认可接纳它。”
“……”溯离没有应声。
戚长缨便自顾自接着道:
“再过十日,我便要随父亲回赤峰关去了,在那之前,如果你想,随时可以来将军府找我玩。我其实也不怎么了解京城,但十日时间,带你找些不重样的好玩的事情,倒也还够用。”
说着,他直起身,看时间也不早了,便说:
“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不需要。”
这次,戚长缨也不知道溯离为什么又板起了脸,明明这小孩面上的表情好不容易才被今夜温暖的灯光融化一点。
说完,他就拎着花灯,一个人转身快步走了。
溯离这孩子很有意思,戚长缨能清楚地分辨,他什么时候是嘴里说着反话、说着不想不喜欢,实际是想让人去请他。
什么时候又是真的在拒绝、绝对不想被打扰。
比如现在。
小少年拎着小马灯走得很快,一身墨色的宽袍大袖在身上随风晃着,暗纹浮动,很是漂亮。
戚长缨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心想,自己这一晚上的努力,算是又白费了。
他叹了口气,稍稍扬声,朝那背影唤着:
“要高兴一点啊,阿离。”
叹息般说出这话的时候,戚长缨注意到溯离的脚步微微一顿,但那也只有短暂的一瞬间。
很快,他加快脚步,消失在了灯火与夜色里。
后来十天,溯离连国师府的大门都没有踏出过。
去找戚长缨?他才不感兴趣。
戚长缨让他去,他偏不去。
他已经不高兴地活了十三年了,他活得很好,不需要给生活加任何新东西,不需要做任何改变。
十天之后,戚长缨就要回赤峰关去了。
溯离知道那是个很远的地方,比阳逻州还要远,从京城骑马过去都要一个多月。
这代表着他又有很长一段时间看不见那抹惹人讨厌的赤红色。
越远越好,越久越好,这个人,最好一辈子都别回来。
这样,就没人再试图改变他、强硬地让他尝试那些他不喜欢的东西了。
心里这样想着,可等再次见到诸葛萁玉时,溯离却多问了她一句,诸葛驭是否已经定下了随军去赤峰关度魂的人选。
对他,诸葛萁玉自然不敢隐瞒。
她说,知道师祖不愿,祖父和陛下都不想勉强,所以再未向他提起此事。
经过一番挑选,祖父最后定下了诸葛萁玉最小的叔叔,过几日他就随戚家军精锐一同出发,赶往西北赤烽关。
溯离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却又皱眉道:
“你去告诉诸葛驭,再让他转告皇帝老儿,让他那不成器的连哭魂钱和五帝钱都分不清的小儿子歇歇吧,这一趟,我亲自去。”
诸葛萁玉意外于他为何突然改变主意,虽然没有开口问,惊讶和疑惑却都写在表情中。
于是溯离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再添一句:
“京城也没什么意思。”
京城确实无趣,待着令人厌烦。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
他就是想跟戚长缨对着来。
戚长缨不是说,他和他父亲都清高得很,不想和钦天监诸葛驭以及他七月半打交道,觉得他只是个和诸葛驭一般做派、只会哄着皇帝的骗子师祖吗?
不是不想他去吗?
很好。
那他偏要去。
第103章 狸奴/7
从京城出发去西北那日,是个格外明朗的晴天。
戚伯明这次回京述职只带了一队轻骑精锐,原本一队人马说走就走,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可谁知皇帝金口一开,就给他们带了个需要坐马车的金贵又累赘的人物。
戚伯明听说过七月半整顿钦天监的事迹,心里对这个行为是认可的,但是对于这个人还是没什么好脸色。
老头子靠双手征战了大半辈子,他和将士们在前线拼杀,国师妖道在皇城吃香喝辣妖言惑上,弄得陛下日日对着一堆破烂黄符铜钱拜来拜去,根本无心朝政与战事。
这导致他对这世上所有的江湖术士都抱着鄙夷态度,对诸葛驭如此,对诸葛驭的师祖亦是如此。
更别提这七月半的架子还大得很,先前请都请不来,后来不知怎的又肯来了,搞得圣上赶紧给他准备了一辆顶雕银龙的大马车,快要赶上御驾的规格,要栓八匹马才能拉得动。
这大大拖慢了他们的行动速度,把小老头气得一肚子火没处撒。
当然,这些事情,溯离半点也不知道。
早晨天还没亮,溯离就上马车跟着队伍出了京城。大马车跑起来很稳当,他一上来便歪头睡了,等到一觉醒来,马车已经停了,外边吵吵嚷嚷的,传来少年的笑闹声。
后来,笑声越来越近,溯离倚在马车的软榻上,盯着前面的帘子。
没过多久,有人鬼鬼祟祟地将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了后面一张陌生的脸。
那是个和戚长缨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生了一双狐狸眼,瞧着就一脸机灵聪明相。
对上溯离的目光,那人愣了一下,而后弯起眼睛笑了,扬声同旁人说着:
“哪儿睡着?这不,人醒着呢!”
说着,少年直接掀开帘子钻了进来,瞧着溯离道:
“你好,大名鼎鼎的七月半,我叫沈华容,戚长缨这小子的狗头军师,听说你小小年纪就已是诸葛驭那老头子的师祖了?一定比他有本事吧?不如你替我算算我这一生命数如何,有没有大富大贵儿孙满堂之相?”
“没有。”溯离不知道这咋咋呼呼的家伙是哪里来的。
他摆出一脸冷漠,随口道:
“看你像个早死的短命鬼,开心吗?”
谁知,听了这样晦气的话,沈华容一点不恼,反而笑了起来:
“长缨啊,你说得没错,这小孩真真凶极了。”
“别逗他了。”帘外传来另一道靠近的脚步声,很快,戚长缨掀开帘子,伸手把沈华容拽出马车,又抬眸问溯离:
“醒了?咱们已经出京城地界了,正停在郊外休整,你要不要下来喝点水,吃点东西?”
溯离看着他,没有回答。
只在沉默片刻后,默默从软榻上爬起身,走过去跳下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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