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年纪,背负这么重的名号行走于世间,应当很累很辛苦吧,否则也表现不出这样远超年龄的成熟。
没办法了。
毕竟戚长缨没有看见大名鼎鼎凶神恶煞嚣张跋扈的煞神七月半,只看见一个穿着杂役衣裳伤痕累累独自在后山挖土还爱说反话刺挠人的小少年溯离。
他无法将这两重身份认清并重叠在一起。
父亲总说,戚长缨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这对于一个将领来说,是一个致命的缺点,他迟早会因此吃亏。
但现在父亲不在。
所以,戚长缨想,
见了不高兴的小孩,就尽己所能,让他轻松一点、开心一点吧。
第102章 灯火/6
溯离讨厌戚长缨。
这个人自以为是,还爱多管闲事,别人挖个土他都要凑过来问东问西,明明是带着任务来的,还偏要装得多高风亮节不与世人同流合污。
怎么,以为这样就能被高看一眼吗?
想什么呢。
溯离真的很讨厌戚长缨。
戚长缨是目前为止,他遇见的所有人里最最讨厌的一个,没有之一。
溯离才不信戚长缨嘴里的话,他就等着戚长缨欲擒故纵的计划失败,等这个人回过头来求他的那一天。
可是,从那天之后,他就没再见过戚长缨了。
诸葛萁玉倒是过来问过那日的事,她知道来钦天监请人的是戚长缨,便和溯离说了很多有关于他的事。
这正中溯离下怀。
诸葛萁玉说,戚长缨是戚家独子,自小在边关长大,这次回京,是因边关战事暂时告一段落,他跟着他父亲戚伯明一同回京述职,不会停留太久,入冬前就得返回赤峰关。
诸葛萁玉还说,戚长缨小小年纪就在战场拼杀,如今年仅十六岁就已任先锋官一职,身上大大小小军功无数,人也英姿飒爽,不仅性情正直,还难得温和,在京城一众酒囊饭袋花花公子间简直是鹤立鸡群的存在,因此成了京城无数贵女的春闺梦里人。
总之,就是戚长缨这里好,戚长缨那里好。
溯离偏不信邪。
哪里好了?看不出来。
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人?
人都是有缺点和劣根性的,如果没有,那就说明他展示出来的一切都是演出来的,都是他想让外人看见的。
溯离想,他一定要戳破这个人假惺惺的伪装。
这是他最喜欢做的,也是他最擅长的。
于是数年来,溯离的生活第一次被他计划进了一点与冥道无关的事情。
那就是狠狠地戳破戚长缨的假面。
在日常学习与煅器以外的细碎时间里,溯离都在琢磨对付戚长缨的计划。
当然,这些事,戚长缨不知道。
可惜,戚长缨再没来过钦天监。似乎真如他所说,他跑一趟钦天监只是为了走个过场、为了能给上面一个交代,仅此而已。
溯离心中的不爽在这种始终找不到人发泄的情况下越涨越大。
自然,镇国将军府离国师府和钦天监都不远,不过两三条街,如果溯离有心,完全可以摆着架子自己找上门去找戚长缨的麻烦,但他不想。
倒不是因为没有理由。
他找麻烦不需要理由。
一定要说的话,他从不就山,在这世上,只有山来就他的份儿。
钦天监的风波告一段落,那些因被溯离发落而不满闹事的人都被诸葛驭安抚着压了下去。
日子平静下来、耳根子清净下来,钦天监就没什么意思了,溯离还是成日守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对自己那一堆半成品咒法和法器。
又过了段时日,窗外榆树开始掉叶子,发黄干枯的叶片落在地上,踩上去就“嘎吱嘎吱”地响。
诸葛萁玉用溯离挖来的土做了一串很成功的哭魂钱,虽然知道溯离用不到,但她还是把那串成品当做礼物送给了溯离。
溯离并不缺哭魂钱用,他拒绝了诸葛萁玉的礼物,诸葛萁玉却坚持要他收下,说这是她交给他的答卷,毕竟她也没什么别的能送给溯离的东西,只能用这来感谢溯离这段时间的教导。
女孩看起来很真诚,溯离便将那精致秀气的一小串铜钱收下了。
而后,诸葛萁玉说,今日是中秋节,夜晚京城主街会有中秋灯会,问溯离想不想去看看。
中秋灯会,主街,这样的搭配听起来就很热闹。
而溯离讨厌热闹。
所以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诸葛萁玉的邀请。
但等入了夜、外面的街道吵嚷起来,溯离坐在窗边听了片刻,最终还是换了身衣裳,从国师府的侧门离开,独自往主街去。
被热闹吸引也是人之常情。
他终归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京城主街从傍晚起就已禁止车马通行,街道上只见摊位和拥挤的人群,各色花灯悬在道路两旁与头顶,令人目不暇接,各处都传来人群的喧哗嬉闹声。
旁人大多是三两结伴出行,溯离一个小少年独自行在人流间,显得格外扎眼。
偶尔会有人搭话问他是谁家的小郎君,为何没带侍从也没带车马,多半是以为他和家人走散了。但看他表情平静,又觉是自己多想,得不到回应,便识趣地离开了。
京城人很多,主街也很长,今日怕是全城的人都聚在了这里,一盏盏灯将地上点得比十五的月亮还要亮。
清闲的摊子很乏味,热闹的摊子溯离又不愿去挤,因此这灯会对于溯离来说,实在没什么意思。
他就那么一个人从街头走到街尾,不与人交流,虽然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里,看着却孤独得像是画面外的人。
好不容易在路上瞧着新鲜,花钱买了一盏普普通通的小花灯拎在手里,可谁想那灯质量奇差,还不等他将灯会逛完便熄灭了。
这大大扫了溯离的兴。
正好,他也有点走累了,便独自找到灯火阑珊处,坐在台阶上休息着。
他捧起那个已经熄灭的花灯。
说是花灯,但其实他手里这只没做出什么花样,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圆灯笼,上边画了些花鸟的图样。
现在,灯灭了,里边的火苗还把灯笼的纸面烧黑了一角。
原本就普通,现在显得更丑。
溯离把它丢到了一边,不再去看。
自己低着头瞧着地面石砖缝中行走的小蚂蚁,无趣地用手指挡住它的去路。
“这是谁家小郎君?”
正在蚂蚁晃着触角打转时,一道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同时,溯离的余光闯进了一抹光。
他皱皱眉,抬眸看去,便见戚长缨正拎着一只花灯站在旁边笑着看他。
多日不出现的人毫无征兆冒了出来,溯离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总归不是欣喜。
他将眉皱得更紧一点,偏过头,冷冰冰道:
“滚开。”
“数日不见,怎的越来越凶了?”
戚长缨放下花灯,在他身边单膝跪下,微微歪着头,看着他的眼睛道:
“我方才遇见了诸葛家的萁玉小姐,她说你在府中,我便以为你没来,谁想你竟一个人坐在这。怎么了?”
戚长缨瞥了眼被溯离丢到一边的花灯:
“灯坏了?”
溯离不回答。
没被理会,戚长缨也不在意,只道:
“你稍等。”
说完,少年便站起身,风一般离开了这条幽暗的小巷,带着摇晃的发尾和衣摆,快步走向了街道中那片光。
溯离以为,这个人是自作主张地给他买花灯去了。
谁想等戚长缨再回来时,他手里只多了一根糖葫芦。
糖葫芦的颜色晶莹剔透,看起来十分诱人,就那么被戚长缨举到了溯离嘴边。
“吃过吗?”戚长缨问。
见溯离不回答,便又道:
“尝尝?小孩子都爱吃这个,我也爱吃。”
“?”
溯离原本是想尝尝的。
但一听见这话就又不愿意了。
他沉着声,语气像个小大人:
“谁是小孩?”
这模样把戚长缨逗笑了。
他故意道:
“当然是这里唯一一个未及束发的小郎君。”
“……滚开!”
“好,不逗你了,你拿着尝尝吧?”
戚长缨拉过溯离的手腕,把串着糖葫芦的竹签放进他手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着:
“我倒希望我能一直是小孩,这样就可以一直无忧无虑,少去很多只有大人才有的烦心事,可惜,如果不长大,我就没法拿起武器和叔伯们一起保卫江山了。
“所以,我很羡慕你哦,溯离。”
说着,戚长缨将自己拎着的花灯也一道递给溯离:
“这个送给你吧,是我赛诗赢来的头奖,你的灯坏了,我赔你一个。”
“坏就坏了,又不是你弄坏的,你何必上赶着来赔?我本就不喜欢这些东西。我什么都不需要。这个灯会很无聊,我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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