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正午,太阳悬在人头顶直直晒着,溯离眯了眯眼睛,唇角向下压了压。
他不大喜欢这种天气。
不远处有人一堆一堆地聚着,看起来像在煮东西吃,那些人都穿着差不多的暗红劲装与银色轻甲,想来都是他们戚家军的人。
“来,阿离。”戚长缨把沈华容往另一边赶,边回头朝溯离示意让他跟上来。
溯离跟着他们两个,去到不远处一个被木棍架起来的小锅旁,里面正煮着肉,奶白色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戚长缨找了只碗,给溯离盛了一碗汤,递给他,要他坐下来慢慢喝,一边跟他介绍:
“阿离,这位是沈老国公家的幼子,沈华容。阿容,这位是诸葛……”
“七月半。”
溯离冷冰冰打断了戚长缨:
“本名很久没用过了,叫七月半就行。”
“哎,那你是不是有点区别对待了?凭什么戚长缨就能叫名字,我就只能给个号叫一叫?”沈华容一拍大腿,不满道。
“……”不想让你叫就是不想让你叫,哪需要那么多理由?
溯离皱了皱眉,正要把这人得罪得再透彻一点,开口前,却听一旁的戚长缨笑着替他道:
“我脸皮厚,硬讨来的。”
“那我脸皮也厚,我也叫名字不行?”沈华容似乎打定了主意要争个公平。
溯离才不理会他,自己低头默默喝了一口汤:
“看你本事。”
“闹什么呢?”
正在他们为个名字吵吵不休时,旁侧突然插进一道威严的男子嗓音。
溯离转头看去,便见开口说话的是一个身着墨色劲装的高大魁梧的老头,他的手习惯性握着腰间佩戴的大刀刀柄,正大步朝他们走来。
看见他,沈华容笑嘻嘻地唤了声:
“明伯父好。”
戚伯<a href=Tags_Nan/Mingl target=_blank >明朝</a>他点点头,而后视线落向溯离,有点诧异地皱起了眉:
“这是哪儿来的小孩?”
“?”溯离微一挑眉。
戚长缨他们将出发时间定得太早,走时天都还没亮,溯离从床上迷迷糊糊爬起来洗漱完之后,出了门就钻进马车里倒头继续睡,全程根本没和同行人打过照面,自然也没来得及见这位大名鼎鼎的戚大将军。
他和戚伯明对视片刻,正在戚伯明想着这谁家小孩也忒没规矩见到他不行礼就算了就这么直勾勾盯着他看怎么连好都不问一句时,戚长缨在旁再次介绍:
“父亲,这位便是国师府那位七月半大人。”
“?”戚伯明脸上的震惊不似作伪。
回京的这段时日,他身上大小应酬无数,日日都很忙,遣儿子去钦天监请人那次,事后根本没空、也没心思听他详细回禀事件始末。
毕竟人都没请来,听那么多失败细节有屁用,又不是打仗复盘,白占脑子。
所以,他其实一直不知道这位七月半究竟是何许人也。
直到今天。
今日一早,他们出发时七月半就已经待在马车里了,一路上一声没吭一面没露,戚伯明还想着这老妖怪可真是好大的架子,正想着路上找个由头故意下点小绊子试试这老妖怪的虚实,谁想等人一亮相——哪是什么老妖怪,分明是个小妖怪。
“你……今年多大?”戚伯明上下打量溯离一眼,又一眼。
还是觉得不可置信。
“十三。”
“……啧,小小年纪,学点什么不好,偏干这行。”戚伯明摇摇头,显然对溯离的职业不大认可。
听他这么说话,溯离也恼了。
他随心所欲惯了,才不管什么长辈后辈的礼数,开口时语气很冲:
“我干哪一行?”
戚伯明说话也直,毫不掩饰自己的成见:
“江湖道士,招摇撞骗!”
溯离冷笑:“招摇撞骗?我十三年见过的鬼,比你见过的人还要多。”
“嘿!你这小鬼,好大的口气……!”
“父亲!”
见二人相处得并不和睦,戚长缨忙站起身,将碗端到戚伯明面前:
“父亲,行路辛苦,您喝点汤歇息片刻,下午还有很长的路要赶。”
“说的是,”戚伯明也觉得,自己这一把年纪的人了,实在不该跟个比他儿子还小的小孩生气,但奈何这小孩像团火花,自己噼里啪啦烧着就算了,还很容易点着旁人。
所以老头一吹胡子,实在没忍住:
“是比不得有些毛孩子的好日子,坐着御赐的马车,睡着觉也能行路。”
“怎么,不服气?不平衡?”溯离嗤笑一声:
“你要是也叫七月半,就知道八驾的马车算不得什么,若是我想,要万鬼并驾挪个宫殿走着住着也不难。”
“……阿离。”
一边是父亲,一边是溯离,这两个人斗起嘴来,戚长缨是最难做的那个。
他和溯离没熟到能让他少说两句,也不能跟父亲说您摆点长辈的态度别和小孩置气,最后只能用胳膊肘怼怼沈华容,指望他吭个声救个场。
谁想沈华容却像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根本没理会戚长缨。
他只瞪着眼睛瞅着不远处的荒林,突然一拍手:
“哎!我好像看到那边有野兔窜过去!”
他好险没从地上蹦起来,拉着戚长缨就跑:
“伯父,小七,你俩继续吵啊,不急,慢慢来,我和长缨逮兔子去,等你俩吵累了,正好逮了兔子回来给你们加餐补补力气!”
“哎……!”
两个少年像风一样刮走了,就留一老一小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突然被这么一打岔,情绪也断了,战争停止,谁都没有重新提起的兴致,戚伯明便干咳两声,端着汤碗坐到了溯离对面去。
溯离没理会他,只自己转头朝后看了一眼。
他看见戚长缨被沈华容生拉硬拽着跑了,但还是不放心他们这边,频频回头望着,确认他俩相安无事着才能安心似的。
溯离垂了垂眼睛,收回了视线。
“哎。”对面的老头子又出声了。
溯离以为他还想吵架,皱皱眉看向他,却见戚伯明指了指他手里的汤碗:
“你那汤凉了吧?这种肉汤里飘着油,凉了就凝住了,难喝,还糊嘴巴,你加点热的。”
“……”溯离没说话,只伸手将碗递了过去。
惹得老头“嘿”一声,音调飙得老高,每一个音节都充斥着不认可,但还是拎起了勺子,亲自给溯离添了一勺热汤。
“我以为你有多大的脾气。”溯离低头喝了一口重新变热的汤,对戚伯明的服务还算满意。
戚伯明冷哼一声:
“我脾气再大,也犯不上跟你个孩子计较!”
如此,等早早溜走的那两个少年回来时,方才还争锋相对的二人已经心平气和地对着喝起了汤。
“我说,你别老想着周全所有人行不行?这世界上你管不过来的事海了去了,需要帮助的人也海了去了,难不成每一个你都要想着维护,想着讲理,想着安抚,想着周全所有?那你活得也有点太累了。”
方才,将戚长缨拉着跑出一段距离强行带离战场后,沈华容抬手搂着他的肩膀,道。
“一边是父亲,一边是阿离,我站在那里,总也不能不管。”戚长缨无奈道。
“那种情况你管得了吗你?虽说那小孩跟伯父站在一起瞧着弱势,但嘴可一点不饶人,而且你别被他年幼的外表迷惑好不好,那可是大名鼎鼎的七月半,跟伯父站在一起,身份上一点不输的,你让他们两个吵去就完了呗,自己掺和什么?
“再说,遇到管不了的情况,就别想着两头都照顾到了,要是不想偏袒、不想让任何一方受委屈,那你就自己闷头跑吧。跑了之后,掐成什么样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只要你不在场,这事就跟你无关,谁受了委屈事后私下里安抚总比在战况激烈的时候夹中间强吧?”
沈华容大大咧咧地说着,不知从哪掏出一把折扇,用扇子拍拍戚长缨,又“唰”一下展开,给自己扇扇风,啧啧叹道:
“诸葛家的这个小孩可不简单啊……让我猜猜,你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不然他怎么之前对西北这差事不屑一顾,临出发了又突然说要来?还只让你叫他本名,怎么说呢,不会真是冲着你来的吧?”
“他自然有他自己的考量,与我有什么关系?”戚长缨笑着摇摇头,觉得沈华容实在想得太多:
“只是以前有过一面之缘,这次在京城再遇,我看他总是不高兴,总想着逗逗他,带他玩了一回罢了。”
“你看,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他不高兴是他的事,你瞎掺和什么呢?你这人就爱多管闲事!你不知道,这样看起来不高兴阴沉沉又早熟的小孩心思很多的,更别提他还是那什么七月半,诸葛驭那老妖怪的祖师爷!你别把他当小孩行不行?他天天跟神啊鬼啊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打交道,小心他哪天给你也下个什么咒,生生世世缠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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