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紧攥着手指,骨节发白,整只手都微微发着抖。


    “……我不需要。”


    他从牙关里挤出四个字。


    而后,像是确定了什么,他突然反应很大地猛拽戚长缨脖颈的链条: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


    爱对于扶桑来说,是个无比遥远的字眼。


    他的字典里没有这个字。


    他向来对这种抽象且虚无缥缈的感情嗤之以鼻。


    只有懦弱的、低等的生命会用爱来安慰自己,会抱团取暖,会互相舔舐。


    他不需要这种东西。


    他不需要任何人来爱他。


    那对他来说,是一种看低,是一种怜悯。


    “少说这种让我恶心的话,这也不是你该关心的,如果你还有这种能力的话,记得不要对我产生任何感情,我不需要这种垃圾。”


    扶桑用指腹重重地蹭干净戚长缨脸上的泪痕:


    “你只需要恨我,就够了。”


    扶桑什么都不要了。


    他只要恨。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处理戚长缨的方式。


    他要戚长缨恨他,用尽全部的力气去恨他,恨他恨到骨子里,恨到死也要啃碎他的骨骼带着他一起。


    如果戚长缨对他的那份温柔顺从有溯离的原因,那扶桑就不要了,他要用一切更浓烈的东西去覆盖掉它们。


    要让戚长缨从此看到自己这张脸都觉得恶心痛恨,把他那种叫做“阿离”的本能变成“扶桑”,让他未来只要看到任何与自己哪怕只有一点点相同的人或者事,都条件反射般掀起内心深处名为恨的惊涛骇浪,要成为他心底永远挥之不去的血色影子。


    这样,这个人就算是完全属于他了。


    如果得不到他全部的柔软,那么全部的尖锐的恨意,也勉强可以。


    眼睛很疼。


    扶桑闭上眼睛,缓过那针扎似的痛意,却没意识到自己眼尾的红愈发清晰。


    “……”


    过了许久,他才听到一声很轻的笑,笑声里带着的情绪叫做自嘲。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戚长缨的语气淡了很多。


    说着,他环住扶桑的腰,仰头去吻他的脖颈,另一手探进宽松的衣摆,顺着脊柱的凹陷往下落去。


    扶桑半合着眼睛,下意识抬手想抱住他,可动作顿在半空,却又蜷起手指,缓缓落下。


    这就是他想要的。


    他在心里强调一般,应答着戚长缨的问题。


    这,就是他想要的。


    “哒——”


    塑料打火机的声音响了好几下,才有火苗冒出来,一点点舔着烟丝,令它们发出微弱的光。


    扶桑坐在床边,齿间叼着烟,一手撑着身体,另一手没入戚长缨的长发,时而轻抚,时而紧攥他的发丝不放,手背青紫的针孔被墨色发丝遮挡,若隐若现。


    鬼很凉。


    带来的感受并不大一样。


    动作也很生疏,磕磕碰碰的,总拿犬齿硌痛他。


    这让扶桑忍不住去想,如果再多做一点又会是怎样的感觉。


    可惜鬼魂没有这种能力,他们的状态被定格在死亡时,无法改变,连衣服都脱不掉,更没法想其他。


    许久,他微微皱了下眉,扬起下巴,喉结难耐地轻滚。


    他重重往肺里吸进一口烟,短暂地感受过尼古丁带来的快感后,再全部吐出来,让多巴胺的废料散进空气里。


    戚长缨抬起头,刚呛咳两声,就被扶桑拉过去接吻。


    扶桑倒在床上,奖励似的摸摸他的后颈,一边亲他,在他口中尝到了自己的味道。


    戚长缨挣扎拒绝,扶桑没有强迫他,见他不愿意,就松了手。


    戚长缨立刻偏过头,他闷闷咳着,嗓音很哑:


    “……好了。”


    话音未落,便在扶桑手里化为轻烟,回到了蛇骨钉里。


    扶桑抓了个空,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自己的手,而后缓缓蜷起手指,垂手整理好自己的裤子。


    其实也没有那么快乐。


    但,这就是他想要的。


    扶桑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面里,扬唇笑了。


    他翻过身侧躺着蜷起身子,手紧紧攥着胸口处的衣料,那里的闷痛令他几乎喘不上气,除此之外,还有更深的难受在作祟。


    等实在忍不住了,他蜷起腿,控制不住地干呕着。


    胃一阵阵地痉挛,但他没吃东西,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生生忍受着一切,等到身体自己缓过劲来,再抬手擦干净生理性的眼泪。


    他是如此深刻地恨着令他痛苦的一切。


    戚长缨是这一切痛苦的根源。


    他恨戚长缨,所以也要让戚长缨同等程度地拥有这份恨,这才公平。


    这就对了。


    就这样互相折磨,直到某一方彻底死去的那一刻。


    这就对了。


    看到戚长缨难受痛苦,他是很开心的。


    这就是他想要的。


    他就要被这样深刻地恨着。


    扶桑蜷着身体躺在那里,好像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也总这样躺在床上,因为脚踝上挂着重重的铁链,活动范围有限,实在是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就躺在床上,看着从厚厚窗帘上的破洞里漏出的那一点点光。


    当时是为什么被关起来?


    好像是因为哪年冬天、有诸葛家的小孩把他推进湖里,还用棍子戳着他不让他靠岸。他呛了好几口冰水,从湖里爬出来后,他给那小孩下了很凶的咒,印象里,并不比无常判温和。


    当时师父诸葛蔺让他解咒,他不肯,诸葛蔺就把他锁了起来,再没让他接触过别人。


    可惜那小孩最后还是没死成,诸葛家几个老头老太太坐一起忙了三天三夜,才强行把咒解开,给他捡回了一条命。


    那之后他就被拴在了屋子里,再没去过外面。


    所以,在十二岁之前,他甚至不太清楚世界会变换四季、天空会刮风下雨,只知道窗帘破洞后的光时明时暗,给他送饭和水的诸葛蔺有时穿得单薄,有时又裹得很厚。


    诸葛蔺对他差极了,事到如今有很多记忆都淡了,他只能想起诸葛蔺最常对他重复的话——


    恨吗?


    恨就对了。


    他的确很恨诸葛蔺。


    恨到总有一天要把他扒皮抽筋,剔肉拆骨,加给他自己能做到的所有诅咒,让他永生永世逃不脱惨死的命运。


    所以他想,自己或许也该弄这么个房子,把戚长缨也锁起来,让他从此以后能接触到的人只有自己,然后一遍遍问他,恨吗,恨就对了。


    这样,戚长缨大概就能像他恨诸葛蔺一样恨他了。


    恨到谁也代替不了。


    恨到连坐与他相关的所有人所有事。


    闭眼缓过一会儿,扶桑从床上爬起来,找到蛇骨钉,将鬼血缠重新绑上去。


    之后他把长钉扔到一边,自己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折叠刀,进了浴室。


    浴室的水声响了很久才停,从下午一直到傍晚,再到天彻底黑透。


    扶桑花了很长时间把里面的血冲干净,之后他把头发擦到半干,脸色苍白地蜷回了床上,再也没动过。


    屋里的窗帘关着,也没开灯,只有卫生间的雾面玻璃后透着一点点暖光。


    扶桑的手机响了几轮,来电显示是霍为。对方打了几遍没人接,就没再打,直接过来敲了门。


    可任房门被敲得震天响,被子里的人依旧没有动静。


    直到听着门快要被外面的人踹烂了,被扶桑放在床头的蛇骨钉才很轻地动了一下。


    淡淡的烟雾从绑着鬼血缠的长钉中溢散而出,飘到门后,轻轻开了门。


    门上还有防盗链,戚长缨不会开,就站在门后那一点点空隙后看着外面的霍为。


    “小将军?怎么是你?”霍为愣了一下:“三又呢?”


    戚长缨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霍为轻声:“他睡了。有什么事吗?”


    “哦我看他一下午没动静担心他出事儿……他没事吧?要吃晚饭吗?”霍为问。


    “大约是不会吃了。”戚长缨垂下眼:


    “他没事,别担心,我会看好他,有需要我会找你。”


    “好……主要他刚从医院出来,一个急性心衰听着还怪唬人的,他自己对身体也不上心我怕他悄悄死了……哎呀总之你在就好。”霍为刚才真怕扶桑偷偷摸摸死屋里了,要这门再不开,她都要下去找前台了,还好虚惊一场。


    霍为松了口气,看看戚长缨,又问:


    “哎,三又不是说把你封起来了吗?你俩又好啦?他放你出来了?”


    戚长缨勉强笑笑,没说话。


    “他这个人啊,晴一阵雨一阵的,嘴还坏,不饶人,一直这样。我小时候刚认识他那会儿,他比现在还严重得多呢,就这些年跟人接触多了才慢慢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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