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长缨躺在扶桑的床上,拉开他的被子盖过头顶,用他的味道把自己包裹进更深的黑暗里。


    戚长缨已经很久没跟扶桑打过照面了。


    他不出现,扶桑就连蛇骨钉也撇在了一边,再不随身携带。


    扶桑的店铺在主城区那边,出租屋离学校近,平时扶桑都是两头跑,哪里近住哪里。这段时间学校没什么事了,扶桑回家不多,所以大多数时候,戚长缨都是一个人待在这间房子里。


    偶尔扶桑回来住,他就留在钉子里不露面,最多趁扶桑睡熟的时候出来看看他,坐在他的床边,闻闻他身上的味道。


    戚长缨倒不是有心想躲他,也不是还在生气。


    他只是有事没想清楚。


    他在想,那天,扶桑的那个亲吻究竟是什么意思。


    戚长缨从小到大受过的教育的中心思想都大差不差,比如,男女大防,男女授受不亲,克己复礼,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虽然他和扶桑都是男人,但他想,就算是同性之间也不是什么事都能做的。


    如果扶桑当时给他的是拥抱,或者别的什么,都不会让他那么混乱。


    但那偏偏是一个亲吻。


    戚长缨不是人事不知的小孩子,不是不知道亲吻代表着怎样亲密的关系。


    而问题就出在这里。


    在他的观念里,两个人只有成了亲,在天地高堂的认可下许下结发夫妻恩爱不疑的誓言,才能做到这种亲密。


    但扶桑似乎不这么认为。


    说起来,一千年后的时代似乎普遍都对这种事情反应淡薄。


    扶桑家里有个方形的大盒子,扶桑教过他怎样打开,打开后里面会出现人像,戚长缨把此物理解为千年后的戏台。


    戏台里的人有时就会伴着音乐亲吻,但在这种画面之前,戚长缨并没有看见他们成婚的礼仪。


    所以,或许在这个时代里,亲吻并不是需要特别注意的私密事项,不用成婚,甚至不需要喜欢和爱,只是人与人之间一种十分正常的互动方式?


    戚长缨不大能理解。


    并且,即便带着这样的前提,他也还是没办法坦然地面对这种事。


    他无法接受。


    “咔哒——”


    戚长缨听见楼下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


    鬼的五感很敏锐,即便他在楼上还蒙着被子,楼下那点细微响动依然清晰可闻。


    是扶桑回来了。


    意识到这点,戚长缨拉开被子,侧耳细细地听楼下传来的声响,并随时准备藏回蛇骨钉里。


    其实他不太喜欢自己现在和扶桑的相处模式,一直这么躲着不见面总也不是办法。


    他很想找个机会和扶桑好好把之前那件事拉出来重新聊一聊,但一直没想好该怎么说,也没想到一个真正妥善的处理方式。


    让扶桑为之前那个冒犯的亲吻道歉吗?不至于,也不可能。


    告诉扶桑这件事从此翻篇,以后一人一鬼还是按以前那样正常的、他习惯的方式相处,亲吻不可以,更亲密的事更不可以,因为他不是这个时代的鬼,他有自己的原则和坚持,他没办法随随便便接受这种程度的亲密?


    也不大可能,按照扶桑那霸道的性格,估计会奚落他一顿然后继续犟着劲儿跟他反着来。


    想和扶桑这样倔强口是心非爱说反话的小孩好好讲道理真的很难,以前都是戚长缨顺着他,除了让他滚和伤害自己的事,其他都是扶桑说什么是什么。


    因为扶桑是不可能低头示弱的,想和他好好相处,戚长缨只能常常让步。


    好在戚长缨不爱争高低,也不介意常常低头让步说软话,唯独现在这种事,戚长缨有暂时无法动摇的原则,没办法、也不想顺着来,于是他们这事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打了一个死结,拖了这么久也没解开。


    侧耳听了一会儿,戚长缨并没听见扶桑上楼的动静。


    他看了一眼床头的钟表。


    外面是黑天,短针指在“1”。


    扶桑教他认过,这代表现在已经快四更了。


    已经很晚了。


    即便一千年后的人没有宵禁,出行自由,这个时间回家,也还是太晚了点。


    戚长缨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到楼梯口观察下面的动静。


    楼下很黑,只点了一盏灯,是从卫生间亮起来的。


    很快,他还听见了噼里啪啦的水声。


    戚长缨垂下眼睛,有点犹豫。


    但也没有犹豫太久,因为他闻到了很不好的味道,所以他决定下去看看。


    那是很浓的、酒精的味道,和并不愉悦、反倒阴暗烦躁的情绪气味混在一起。


    意识到这点,戚长缨快步走到卫生间门口,推开半掩的门——


    水声的确是从这里传出来的,卫生间的花洒开到最大,下着雨,扶桑躺在地上,浑身衣服都湿透。


    他手边还躺了一把熟悉的折叠刀,左手小臂上全是纵横交错的刀伤,伤口很新也很深,血混着水一起流进下水道。


    这一定很疼。


    看起来都疼。


    但扶桑却是笑着的。


    他应该不怎么清醒,因为他身上有很浓的酒味,不知道到底喝了多少。


    他的头发被水打湿成一缕一缕,眯着眼睛,眼睫上都是水珠。


    他的唇角扬着,笑容的弧度很清晰,露出侧边格外尖的虎牙。


    “扶桑……”


    戚长缨心里那些纠结一瞬间跑没了影,他过去把扶桑从地上拉起来半抱在怀里。


    头顶落下来的水是冰凉的,戚长缨想把它关掉,但半天也没找到正确的操作方法,只能抱着人去到水淋不到的地方。


    “……滚啊。”


    扶桑挣扎得很厉害,他用力推开戚长缨,伤口因为他的动作,被撕裂得更深一点,血瞬间染红他半边手臂。


    扶桑其实不是很爱喝酒,因为他不喜欢酒醉后身体与情绪不受自己掌控的感觉。


    但偶尔他也不介意多喝一点,因为在完全酒醉失控的状态下,愉悦感也会被放大,那会儿他就什么都不用考虑,只纯粹地去享受快乐和疼痛,直到酒醒天明。


    “别烦我……”


    扶桑推走戚长缨,自己踉踉跄跄地爬起身,从旁边的架子上翻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人倚在墙边低头打火。


    刚才挣扎的时候,血混着水溅到他的脸上,血珠一滴滴落在他的发丝和眉梢,点缀出的那些红色显得他的皮肤更加苍白。


    火好不容易点着了,他夹着烟深吸一口,又缓缓呼出来。


    可能是失血过多,也有可能是真的醉得太狠,他有点站不住,很快又摔回了瓷砖地上那摊淡红色的冷水里。


    好不容易点着的烟这就灭了,他吸了一口发现什么都没有,抬手用力把烟扔到一边:“草!”


    难得爆了句粗口,但扶桑其实不怎么恼,反而又笑了。


    戚长缨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这样开心地笑。


    笑着,他舔了一口手臂上的血,于是血色又染了半张脸。


    戚长缨看着,有些怔神。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戚长缨认识扶桑以来,他情绪最浓烈的一次。


    扶桑总给他一种很危险的感觉,这种危险并不针对其他人,而是指扶桑本人处在一个摇摇欲坠的危险地带,仿佛踏错一步就会跌进万丈深渊。


    他的情绪很奇怪,要么淡淡的像死水,要么就猛地一下冲向极端。


    眼看着扶桑又要去摸摔在一旁的折叠刀,戚长缨几乎本能地过去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这边带:


    “别伤害自己了,扶桑。”


    “滚啊,”


    扶桑嗓子有点哑,还在挣扎:


    “死不了。”


    在死不了的前提下用各种办法折腾折磨自己以获取快感,论起来没什么问题,因为他没有给别人带去麻烦,也没有真的威胁到他自己的性命,于情于理旁人都没资格也没立场去评价去劝阻。


    但戚长缨看不下去。


    他没法接受。


    他用力把扶桑抱在怀里,限制住他的动作,另一只手去摸他腰间装符纸的小袋子。


    他知道里面是扶桑的逆转符。


    鬼是不能直接碰法器和符咒的,那会对他们造成不小的伤害。所以,才碰到符纸边角,戚长缨的指腹就传来火烧般的灼痛感。


    但戚长缨没在意,他抽出一张符,不知道该怎么用,只能用手掌把它按在扶桑小臂的伤处,希望能帮到他。


    那真是很疼的。


    戚长缨能感觉到扶桑所有的疼痛,自然扶桑也能感觉到他的。


    被符咒烧灼的、源自灵魂的痛楚和刀伤叠在一起,令扶桑整个人都在兴奋战栗。


    但不知怎的,他却甩开戚长缨的手,突然生了气:


    “戚长缨你能不能去死啊!滚!!收起你那泛滥的圣父心,别再管我的事了行不行?!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干什么非要在我跟前碍眼?!你那溯离已经死了,死了!千八百年前就是个死人了,别特么往我身上移情,我嫌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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