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今天晚上的确喝了很多酒,多到霍为一直在劝他别喝了,怕他喝着喝着嘎嘣一下死那儿了。


    但扶桑不听。


    他谁的话也不听,向来只听自己的。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喝那么多,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想来想去,可能还是为了平复心里某处微妙的不爽和郁结。


    戚长缨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和他发脾气?


    他是他的鬼,他要他活就活,要他死就死,要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


    但戚长缨不愿意。


    凭什么不愿意?


    恨他。


    想杀了他。


    杀了他。


    扶桑套上鬼血缠,抬手掐住戚长缨的脖子。


    法器触碰到赤邪,扶桑自己的脖颈也烧起一片火辣辣的痛感。


    他不知道自己和戚长缨的共感能做到哪一步,是仅仅共享痛觉和伤口,还是连生死都一块绑定。


    那也没关系……如果杀了他自己也会死,那也没关系。


    心里这样想着,扶桑却没再用力。


    他转而将手一路向下,用法器蹭过戚长缨的身体,任凭那道痛楚从胸膛一路下落到腹部,烧出丝丝缕缕白色的轻烟。


    “我脾气没有溯离好吧?”


    “……”


    “他听你的话吗?”


    “……”


    “既然已经被忘掉了,说明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是吧?”


    “……”


    “戚长缨,”


    “……在。”


    “我要杀了你。”


    说着,扶桑拽着戚长缨的衣领,一口咬上他的侧颈。


    那一口咬得很深,扶桑几乎用尽了自己全部力气。


    有冰冰凉凉的血自唇齿间蔓延,是苦的,味道不算好,扶桑却好像挺满意,用舌尖把那些苦涩全卷进了自己嘴巴里。


    “杀了你……”


    重复一遍,扶桑仰起头,去找戚长缨那双同样冰凉的嘴唇。


    但就在即将吻到的时候,戚长缨偏过脸,躲开了。


    于是扶桑忍不住笑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戚长缨的肩膀上,笑得肩膀不住地颤抖起伏。


    等笑够了,他一把推开戚长缨:


    “滚远点。”


    一身白色卫衣已经被血染红了大半边。


    扶桑扯扯上衣,踉踉跄跄地爬起身,离开了卫生间。


    戚长缨在原地跪坐片刻,只有片刻。


    很快,他起身跟了出去。


    “扶桑……”


    扶桑连鞋都没穿,他直接出门顺着楼梯间里最后一截楼梯登上了楼顶。


    凌晨,一天之中最冷的时候。


    楼顶的风穿过湿透的扶桑,终于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扬起下巴,微微眯着眼睛,看着城市璀璨的夜景。


    这个世界,真是无聊极了。


    有很多无聊的秩序,把人框在格子里,自己的意义要由旁人来赋予,没有按照预设前进就要被轻飘飘地否定。


    扶桑在尽力当一个正常人了。


    但没办法。


    他天生就拥有不正常的灵魂。


    他和人不是同类。


    他是个疯子。


    他生来就应该当一只鬼。


    现在想想,戚长缨的出现真的带给了他很多很多痛苦。


    原本他有一套自己的平衡方法,足够他带着一堆BUG勉强运行下去,但戚长缨像一个死板的程序员,一定要把那些BUG一个个消除掉,试图让他运行得轻松一点顺利一点。


    但BUG怎么可能说除就除呢。


    那些东西已经和他的骨血生长为一体,如果要除,只能把他一部分血肉挖掉。


    可是,戚长缨带走了他腐坏的血肉,却没法给他填补上新的,那他只能用原来的办法继续错误生长,戚长缨却不满意、不让。


    他确实很想杀了戚长缨,或者用别的更强硬的方法让他按照自己的心意去顺从自己。


    他多的是办法。


    但骨血里有什么东西在限制他,就像是无法违抗的基因锁,这种没法随心所欲掌控一切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感到厌烦。


    ……那就毁掉。


    全都给我去死。


    扶桑扯掉了身上所有挂饰,包括鬼血缠,和他所有的逆转符。


    他把那些东西扔到一边,没有一丝犹豫地从顶楼跳进了冰凉璀璨的夜色里。


    酒精的确能够影响人类的理智。


    比如清醒的时候,扶桑会记得十来岁的霍为曾在他的病床前哭得上不来气,拉着他打着点滴的手让他别死,求他好好活着,不断跟他说一些生命很美好,不要轻易放弃之类的蠢话。


    那个画面实在太深刻,所以后来,无论扶桑对自己多差劲,都会记得给自己留一点余地,不会让自己真的丢了命,惹得霍为再难看地哭一次。


    但现在扶桑什么都不想了,他只想听自己的话。


    他想开心一点。


    他想死。


    他早就该死了。


    他就不该活着。


    死了之后,如果能化鬼,他就用最残忍的办法,去杀了所有不顺眼的人。


    杀了。


    都杀了。


    风掠过湿透的身体,凉得刺骨,扶桑微微眯起眼睛,在风里享受最后的宁静。


    恍惚间,他看到一缕烟雾逆风向他而来。


    那缕烟缠上他的身体,像是一个冰凉的拥抱,和他一起向下坠去。


    扶桑对跳楼的过程很熟悉,他知道,虽然眼前的画面看起来很漫长,但实际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但这次却有点不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坠入了一片虚无的深黑里,什么也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


    那个过程很短暂,几乎只有一眨眼的功夫。


    等再回过神,他和夜色已经隔了一块玻璃,冷风亦被隔绝在外——


    他回到了家里。


    戚长缨紧紧抱着他。


    意识到又是这只鬼搞的鬼,他心里那些烦躁愈发狂乱。


    “戚长缨你……”


    扶桑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下一刻,有冰凉柔软的触感印上了他的唇。


    是戚长缨扶着他的脸,主动贴上他的唇角。


    那是个不熟练还很短暂的触碰,很快,戚长缨就退开了。


    看着他,扶桑微微一愣。


    他看见戚长缨眼眶流下了一滴浓墨一般、类似泪水的东西。


    那道墨色从眼里流淌下,将他半张脸的血符缓缓割裂成两半,颜色反差诡异,触目惊心。


    “这样,能换你别伤害自己吗?”戚长缨问。


    “……”扶桑很轻地皱了下眉,没回答他的问题:


    “你哭什么?”


    戚长缨像是怔了神,他抬手蹭了下自己的眼底,好像才意识到自己流了眼泪。


    可能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他勉强笑笑,显得悲伤又无奈,而后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没拿刀子往你身上砍,也没拉着你一起跳,你哭什么?你还委屈起来了?”


    被戚长缨擦干净的眼泪再次从眼眶滴落,他摇头,重复:“……我不知道。”


    顿了顿,他补充:


    “我只是不想看你这样。”


    “所以你迫不得已亲我?”扶桑冷笑一声:


    “你自作多情,觉得我是爱而不得,得不到就要去死,但你太善良了,你看不下去有人因你而死,你可怜我,所以勉为其难硬着头皮对我做你觉得恶心并十分拒绝的事?好可怜啊。”


    “没有。”


    “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我跳是因为我高兴,我喜欢,跟你没一点关系。”


    “好。”


    “我不喜欢你。”


    “嗯。”


    “我亲你只是因为亲你比跳楼爽点。”


    “嗯。”


    “我一点也不喜欢你,戚长缨。”扶桑重申。


    “我知道。”


    戚长缨认真回应了每一句,等扶桑说完,才道:


    “我没有自作多情,没有觉得恶心,也没有在可怜你,我只是觉得……如果这样做能让你高兴,能让你不再用其他伤害自己的方法取乐……扶桑,你尽情支配我吧。”


    明明是戚长缨低头了,服软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扶桑还是不觉得快乐。


    他无意识地磨磨牙,抬手扣住戚长缨的下巴,声音很哑很沉:


    “……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吗?”


    “什么?”


    “随便什么人在你面前,当着你的面伤害自己,而你出于你那可笑的善良同情和怜悯,都会委屈自己、允许他支配你?”


    “我不知道。”戚长缨没有顺着扶桑的心情说能让他开心的谎话,而是如实道:


    “我不知道,也不做假设。扶桑,我的眼前只有你。”


    “……”


    扶桑幽暗的眸子有那么一瞬动容。


    等回过神,他已经掐着戚长缨的下颌吻了过去。


    扶桑吻得并不熟练,他啄磨唇瓣,撬开牙关,磕磕碰碰,本能地宣誓主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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