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珠子定住,封善林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靳冬阳说的话,迟迟才看向对面。


    靳冬阳:“藏在老戏楼和造币厂的那些财物,不是元家的吧?”


    不吭声,封善林就这么一眼不眨地看着他,像是要将他看穿。


    “为了隐瞒一些你以为的大事大情,把自己的孩子抛出来,把那么大批的财物暴露给我们。”靳冬阳笑话道,“你是不是觉得你特别聪明?”


    封善林眼里的红血丝都快渗出血来了,他咬着仅剩的几颗后槽牙,喘气一次比一次粗重。


    靳冬阳后倚靠着椅背:“元家被你父子耍得团团转,耍得家破人亡,你们就以为自己很能了?”嗤了一声,满是不屑,“现在呢,感受怎么样?你还能吗?”


    “想要从我这里套话……”没门牙挡着,封善林说话漏风,“你别做梦了。”


    “你又高看自己了。”靳冬阳目光聚焦在他的嘴上,哈哈笑了几声,学着他的瘪嘴样说话,“五分钟前老鱼头已经把什么都交代了,加上我们和公安、国an那查到的,你以为你隐瞒的那点秘密还是秘密吗?”


    封善林从来就没被人这样嘲笑过羞辱过,愤怒不已:“我知道的,他们都不知道。”


    “哈哈,”靳冬阳瘪嘴张合了几下,继续大笑。


    “不许笑。”封善林气狠了,自己会变成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还不是拜他所赐,“巴卡雅罗,一嘎根尼西咯(混蛋,给我适可而止)!”


    靳冬阳笑一下止住,看着气喘吁吁的封善林:“原来是个鬼子,你爹呢,唐六幺也是鬼子?”从卫洋市到东北,在陈贺婉华来了卫洋市后,他们父子又回到卫洋市,接着去广省。“陈良峰是你的下线还是上线?他知道你是鬼子吗?陈贺婉华能短短时间就把摊子铺那么大,是你跟你父亲帮的大忙吧?”


    封善林闭上眼睛:“那泽奥雷达凯伊开诺阔塔,托桑托西内巴呦卡塔(为什么偏偏只有我活了下来,当初和我父亲一起死了就好了)。”


    叽里咕噜在说什么鬼话?靳冬阳就听懂了八嘎呀路,他站起身:“之前还以为你只是个二鬼子,现在你既然不装了,那我也就不跟你客气了。”声音沉下来,“你手里有名单吗?”


    封善林笑了:“瓦塔嘶托奥莫乌诺(你觉得我会给你)?”


    靳冬阳听不懂,抬手招来守在门口的小青年:“好好招待一下咱们这位国际友人。”


    第127章


    雪下了一天一夜, 卫洋市白茫茫一片。环卫和各街道组织的人员,刚将路上的雪铲了,几辆汽车就压了上来。


    董志昕带领调查组进驻卫洋市市革会, 对外并没有说明是针对什么进行调查,但上午开完会后, 各层级就都动了起来。


    三花果街道办, 董志强正在翻看去年的知青下乡申请表, 听到敲门声,目光没移转,仍盯着申请表:“进。”


    甄壮推开门, 领着两位便衣进入:“主任,公安同志找您。”


    公安?董志强有点懵地抬头站起身, 请他们坐。两便衣没坐, 拿出了逮捕令。


    看到逮捕令,董志强被吓了一大跳,再瞅瞅上面的名字,顿时心又安了, 不是他。手捂着心口, 他清了清嗓子:“是需要我领你们去找他吗?”


    “有劳。”


    甄壮缀在公安后头, 跟着小董去了宣传组办公室。


    宣传组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后发着呆的陈庆临,看到董志强带着两生脸进来,顿感不安。


    “他就是陈庆临。”董志强指着人。


    一个便衣上前,掏出逮捕令:“陈庆临,经市革会政法组批准,现在依法向你宣布,对你执行逮捕。你看清楚了, 这是正式的逮捕令。”


    大石落地,惶恐了有段日子的陈庆临,突然间就不再惶恐了。媳妇孩子,他已经安顿好了。至于万莉,那个女人这些年从他这捞了不少好处,被他连累不冤。


    另一位便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老实实配合我们,跟我们走,接受调查,不准抵抗不准叫嚷。”


    “我配合。”陈庆临站起身,抬起双手,他很清楚自己干了什么。


    铐了人,两位便衣一左一右将人押走。宣传组久久静默,不过很快三花果街道办就炸开了锅。


    “他犯了啥事儿?”


    “罪肯定不小,应该是已经查证了,不然不会下逮捕令。”


    “年前我在百货大楼买毛线的时候,遇上陈庆临和他新娶的那个,人买毛线都挑好的买。好的羊毛线,疆区过来的,要二十五六一斤。他两口子买了三斤,还买了两斤次一等的毛线。我跟我男人双职工,工资比他俩不差,买十一二块一斤的毛线,还要咬咬牙。”


    “会不会是跟通河路那个徐友亮一样,倒卖介绍信?”


    肯定不是倒卖介绍信,甄壮在心里嘀咕,小董都查过介绍信了,没啥问题。


    送公安离开后,董志强跑回办公室就打电话回家。打完电话,他才知道他大姐目前就在卫洋市。


    怎么办?他有点想念小展了。没小展在的日子,他消息都不灵通了。


    同时间,新华路街道办也迎来了两位穿公安服的青年,章娴查看完逮捕令,确定没问题后,带领他们去民生组。


    一样的情况还发生在西场、南桥、通河路……除了街道办,市里的房管局,人事局,各大厂的运输队等等都有人在这天下午被公安带走。


    一时间,议论颇多,但都是在议论这些人犯了什么事儿,没人怀疑公安胡乱抓人,因为从被抓人在见到逮捕令时的神色看,就没抓错。


    晚上,水媒婆老两口,带着大孙子到后院找老姐妹。展琳家晚饭碗筷刚收拾完,展珂和陈越也在,忙搬凳子请他们坐。


    “小宁呢?”蒋大爷没见着人,问道,“回青武县了?”


    嗯了一声,展琳拿碗冲糖水:“下午四点的火车。”


    蒋航看了看奶奶,直接开口了:“展琳姐,陈庆临被抓了。”


    “我听说了。”展琳指指展珂,“香樟坊邮局也有一个被抓。”


    “邮局、街道办这些抓得还比较晚……”年前年头,找水媒婆说亲的人不比五六七八月份少,她除夕和年初一都没闲着,“我中午在兴业路那的国营饭店吃饭,那边公安局被带走俩。”


    “火车站附近的派出所,中午被卸了三个。”陈越脸上笑淡淡的,“其中一个,还是副所。”


    水媒婆心里已经有点猜测了,她估计小展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不该打听的他们家不打听。


    “一下子抓了这么些人,之后会不会有招工?”


    “别的地方,我不清楚,但街道办的话,如果有空缺,一般都会在五月左右对外招工。招完了,就要忙知青下乡的事儿。”展琳把一碗糖水送到蒋大爷手边,“您吃茶。”


    “谢谢谢谢!”蒋大爷双手虚接了一把,“咱今晚上过来,也是厚着脸皮想向你讨一份资料。不知道你之前备考街道办的那些资料还在不在?”


    “在,我一会上去给你们拿。”展琳看向蒋航,“确定就考街道办吗?就现在这情况,之后要招工的地方肯定不少。”


    “确定了。”蒋航自己是想接爷爷的班,他妹妹的性子也确实适合在街道办工作。虽然上面给了口风,说今年会给他一个街道办的编制,但他能考上不是更好?名额拿得板正。


    年初四,沽兴港海运大楼,各个工位人员都在,但里里外外死一般寂静。从港口到汇一路,五步一岗,全是荷枪实弹的军人。


    董志昕从卫洋市各机关抽调了十五位会计,加上岑今,对沽兴港65年-70年的账进行核算。沽兴港的财务科,已经全部被控制住。


    这轮核算一直到二月二龙抬头才结束,在此期间,港口运转虽然正常,但整个航运线上的职工档案,都被重新检查了一遍,有一点模糊,都会停岗配合调查。船长、副船长,无一例外,统统复核政审。


    一个月里,有人班上着上着,就被叫走了,一去不回;有人下班时还好好的,第二天岗位就空出来了;有人还想偷摸跑,可所有车站都严控。整个卫洋市,连带着周边地区,查户口证明和介绍信都查得非常紧。


    年前黑市上,还有代开介绍信。年后黑市都关了好几个,开了也只敢买卖点米面粮油。


    卫洋市,就整一个大动作,小动静,没有丝毫乱象,一切有条不紊。


    三月的第一天,沽兴港新的负责人到任。同天下午,组织上对石达隆、陈良峰的判决下达,毫无意外,两人都是死刑且立即执行。


    又是一个周末,市革委大院,靳冬阳家书房,展琳两手撑着腰,挺着硕大的肚子来回走动。宁耘书跟在旁,想搀扶但是媳妇不让。


    “你能不能坐那边去?”展琳是真嫌他碍事,书房空地本来就不大。


    宁耘书一脸委屈:“媳妇,你现在是不是看我特别不顺眼?”


    “没有。”对这样的问题,展琳回答得不敢有任何迟疑,“你不要瞎想,咱俩要过一辈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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