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冯氏:“王小红自打上了班,也不见人就装相了。昨儿个我闲着没事儿,溜达去阜兴路的废品站买了两扎旧报纸。她硬是让我放着,说晚上她下班给我带回来。我听她话,放着。嗨,她还真给我带回来了。”
“她现在过日子挺有劲儿。”展琳吃完奶疙瘩,站起身在堂屋转了两圈,就掀门帘出去了。
三院,东厢房北屋,屋里的隔段都被拆了,几个师傅正在盘炕。院里没上班的男同志,全聚在这看。
“老师傅,您盘炕的手艺真不赖!”
“我盘了三四十年炕了,闭着眼都知道活怎么干。”
“谁请的你们?这房子才空出来就分出去了??”
“谁请的我们我还真不晓得,反正是街道让我带他们过来忙活。”
展琳两手撑着腰,站在陈老爷子身边。厢房有二十五六平,带上一小间耳房,拾掇好,一个人住会很舒适。不过,照现在的修整速度,还得有几天,凤老太才能搬进来。
“展琳姐,姐夫是不是回青武县了?”窦嘉邦从口袋里掏了一把炒花生出来,“吃花生。”
“谢谢!”展琳意思意思拿了一个,“他昨天下午这边的工作结束,就跟着车顺道回了。”
“我说早上韩致哥和陈越哥跑步,怎么不见他一起?”
天一直阴到除夕都没开晴,除夕早上还起了风。宁耘书中午开车到家,车里塞满了东西。喊上陈越,两人来回搬了三趟,堂屋地上都摆满了。
“奶粉?”还是罐装,展琳找到生产地址,“田犁,疆区,大哥给你寄来的吗?”
“是给你寄的,信里强调了三遍,不许我跟你抢着喝。”宁耘书把干货分出一些,“一会给展珂家送去。”
“什么给我家送去?”展珂掀起门帘,端着一盘冒着热气的油饺子进门。
展琳拍拍桌上那一堆:“西北来的干货。”
“要。”展珂把油饺子递过去,“我妈说中午就吃这个,想吃好的,等晚上年夜饭。”
捏了一个油饺子,展琳眼又看向小宁同志:“我之前问你过年是不是要给哥姐们寄年礼,你说不用,咱最小。现在大哥给寄了奶粉和干货,咱真不表示表示?”
“等开春,他们那地方一入冬路就难走,寄个邮包要一两个月才能到。”宁耘书就着媳妇的手,咬了一口油饺子。酸菜粉条鸡蛋馅儿的,好吃。
“也行,到时候我们换些红糖、白糖、棉布啥的给大哥大嫂寄过去。”
午饭吃完,三个老太太连带着马艳玲就开始忙晚上的饭菜。半下午,尤韶春和韩致送了一只麻鸭过来。
展琳赶紧给他们装些红枣,又抓了两把枸杞:“你们现在回乡下?”
“对,原本是想骑自行车回去的……”尤韶春指指天,“这不变脸了吗?我俩就打算乘公交车到车站,坐班车回。”
“那不留你们说话了。”展琳挽着宁耘书送他们,“放心回去,家里我们会盯着点。”
尤韶春和韩致刚出小门,展国立和展文凯便到了。进门喝了杯水,展文凯就和妹夫去新华路废品站。
晚饭摆在展琳家里,满满一大桌的好菜。陈老爷子开了一瓶茅台,展琳和展珂冲了麦乳精当酒。
“先一起喝一个。”陈老爷子铿锵有力,“祝我们国家繁荣昌盛,祝我们人民群众的日子蒸蒸日上!”
“国泰民安!”大伙儿齐声。
喝完一杯,郑奶奶接上:“祝我们来年风调雨顺,人民皆安!”
“山河无恙!”大家一起,声音洪亮。
今晚的酒容易上头,陈老爷子吃着鸡腿,眼睛湿了,哑着声说:“咱们今天的日子得来不易。”死了多少人,前赴后继,“要懂得珍惜,别糟蹋。”
宁耘书拿了老人家的碗,给他盛了两勺鸡汤。陈立起啃着小猪蹄:“这个腌入味了,蒸得真烂乎,都黏嘴。”
“这个炝白菜梆子酸酸辣辣的,也好吃。”展珂喜欢,又夹了一筷。
展琳闻了一下午油香,现在对大荤有些腻味,把文凯面前的小葱拌豆腐端来自己这:“一会吃完饭玩纸牌吗?”
“玩多大?”马艳玲兴致勃勃,“大了玩不起哈。”
班老太:“掷骰子呗,一个碗三只骰子,人多玩还热闹。”
“行啊。”展琳赞成。
噼里啪啦,不知道谁家放了鞭炮,短短几秒就没了。苏老太太还等了会儿,没再听到响,不禁发笑:“我还以为多大胆儿呢?”
“乡下好偷着放,城里规矩点好。”展国立给亲家夹了块鱼,“别大过年的,招来麻烦。”
饭后,朱招娣娘仨拼李冯氏也来了,桌子挤挤挨挨围了一圈,陈老爷子起个头,抓了碗里的骰子,吹了吹丢出去:“嗨,四五六啊……”
“四点四点,有没有人追?”
“我来,不要四五六,给我来个五点就成。”
“两点哈哈……”
相比这边的热闹,临山路陈良峰家冷清得冻人。桌上五荤三素,一家子胃口都不是很好。曹贵梅端了肉沫煎蛋往大儿媳妇碗里拨:“一人吃两人补,你别光刨饭。”
“谢谢妈!”陈显山媳妇娘家条件好,性子养得有点娇,过去可以说是从来没把这个不上班的婆婆放在眼里。但小姑子死后,她是眼看着婆婆白了头,心里难受得紧,“够了够了,您也吃。”
“好,都吃。”曹贵梅放下盘子。
陈良峰叹了声气,强打起精神,站起:“我去拿酒,咱们喝点儿。”
握筷子的手不由收紧,曹贵梅轻轻勾动了下唇角:“好,一起喝点。”她将筷子放下,去拿酒盅,“每年都喝,今年也该喝。一年到头了,辞旧迎新。”
一家五口,除了孕妇,酒盅都满上了。不等陈良峰说话,曹贵梅就干了一盅,辛辣入喉,烧得她脸迅速红晕。
“你慢点儿。”陈良峰拦住妻子拿酒瓶的手,给她斟了半盅。
除夕夜,将九点,陈家就关灯了。关灯还没一刻钟,一个包裹严实背有点驼的身影走出9栋,沿着临山路往新华路去。
新华路上零星几个人,驼背经过新华路邮局,掏出钥匙,开了停在国营裁缝店前的自行车,骑上就走。
凌晨十二点,嘭嘭炮仗声打破了沽兴港的静谧。不过也就一阵子,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呼呼海风吹着海运大楼,大楼巍然不动。民兵今夜照常巡逻,稍微有点异常,都会用手电筒照一照。
一辆自行车拐入汇一路,海运大楼三楼亮起了一点灯火。凌晨一点,自行车停在了海运大楼门口。
站在窗边抽着雪茄的石达隆,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慢慢吐出嘴里的烟。掩着的门被轻轻推开,陈良峰走进,脱去帽子大衣扯开围巾。
“后悔了没?”石达隆问得没头没尾。
今夜没有煮茶,陈良峰拎暖水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不是很烫,他端起习惯性地吹了下,小喝一口又来了一大口。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没什么可后悔。她活着时,大把钱票花,我这个做爹的没亏待她。”
石达隆转过身,走到桌边,从铁盒子里取了一支雪茄,递过去:“尝尝,我这次去香江带回来的,味道不错,够劲。”
接过,陈良峰将雪茄叼在嘴上,拿了洋火:“先生还好吗?”
“很好,就是心情差了点。”
“因为那个秦天凤?”
“是,但不止因为她。”石达隆看着雪茄飘然的烟雾,他眯起了两眼,“秦天凤在儿子百天被袭击,香江警方迫于顾家的压力,动作不小,还借机打击几个社团。先生家里也被波及到,她已经打算去南洋避避风头。”
“那年应该直接把人杀了。”
“谁能想到她会有今天的荣华?”
“唐六幺不是给看过面相?逢凶化吉,大富大贵。”陈良峰冷着脸。
石达隆笑了:“当时谁信这些?你的人还特地交代了,要把她卖到穷山僻壤,让她永远回不来。”谁能想到一个15岁的小丫头,本事那么大,不但从几个老江湖手里逃了,还潜到了港城?他们都以为她进鱼肚子了。
“除了秦天凤,先生还有其他困扰?”
“陈向华跟原配生的两儿一女,翅膀硬了,从先生手里拿走了代理的一些生意。”
陈良峰:“翅膀硬了,折断就是了。”
“先生倒是想,但你忘了,他们的妈是港城贺家正儿八经的长房长女,人虽然死了,可贺家长房强势,几乎攥着整个贺家的财权。”
“先生去南洋不仅仅是为避风头吧?”
“南洋是先生的婆家,先生应该常来常往。”
“先生可以不用委屈自己去讨好谁。”陈良峰想到那个文气淑雅的女子低声下气,夹着雪茄的指不自觉地收紧。
“没有讨好,只是想亲近点。”石达隆端了自己的茶缸喝了口水,水冰冰凉,喝下肚十分清爽。他喟叹一声:“你闺女的案子,市公安局那边还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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