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老太一把抓过话筒,浑身绷得发抖,话筒还没抵耳上,她就急切地喂了一声:“晴晴,你出个声,让妈听听。”
“妈,”凤天晴强忍抽噎,“你还好吗?我不见了,有没有人去找你麻烦?”
“妈好妈好,你好不好?”是她闺女,凤老太激动得两脚直跺,是她闺女的声音。她终于找到闺女了,她闺女还活着,活着就好。
“我很好,我有孩子了,两个,大的三岁了,小的才四个月。”说着,她就让孩子叫姥姥。
稚嫩的小奶音,中气十足:“姥姥。”
凤老太眼泪哗哗流,手紧捂着嘴,迟迟才连声应道:“哎哎哎,乖乖……乖乖好!”再也强忍不住,把电话塞给边上的大主任,起身冲出屋,瘫坐在墙边呜呜哭。
挨千刀的二鬼子,她闺女失踪的时候才15岁,孩子得多难才活到今天?她都不敢去想。
董志昕跟了出来,蹲下身,递出手帕。
发泄了一两分钟,凤老太稳定好情绪又立马回去屋里,她还想多听听女儿和外孙的声音。
将近二十分钟的通话结束后,靳冬阳、董志昕、吕黎还有警备区的许师长移步地下二层会议室。四人静坐,谁也没急着发声。
片刻后,许师长眉头依旧紧锁:“警备区随时准备着。”
董志昕抬眼看向靳冬阳:“你的报告,上面已经在核查。这次调查组,我是组长。”
“你离开京市粮管局了?”靳冬阳刚在书房见到她的时候,就想问了。
“高升。”吕黎替董志昕回答了,她两手抱臂,挪了挪屁股,“我是真没想到凤天晴并不是被卖到港城,而是她自己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被追得走投无路了,投河阴差阳错潜到了对岸。”
别说,她现在还真想提审冯玉环,把这个事儿告诉那女人。
许师长:“那个孩子很聪明,知道隐姓埋名,知道掩藏相貌,知道蛰伏,还一直都没有放弃读书,不断地提升自我。身上不愧流着谈同维同志和姚佩玲同志的血,她养母真的将她养得很好!”
“利用刘海儿和眼镜掩藏了五年的相貌,在生二胎的时候,被顾家二房曝光了全脸照。”董志昕轻笑,“看来香江顾家内部斗争很激烈。”
“照片曝光后,孩子百天,她就遭到木仓击。”吕黎想到了姚佩玲在加入我党前的身份,不免有些担心,幸好那孩子现在知道了父母的底儿,身边还有顾家的保镖保护,不然……
哎,再焦心,他们的手也伸不到香江。
靳冬阳:“我还是坚持调查组暂时别进卫洋市,等我抓了石达隆再来不迟。”
“我没意见。”董志昕只有一个要求,“这次抓人不能再像抓张拥军那样,动静不小,人死了。”
“不会让您没脸回京市。”靳冬阳笑着保证。
有这话就行,董志昕:“安排好凤老太,她闺女这两天会给她汇款,等汇款到了,你们要派人领她去兑一下。”
“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等她搬了家,她邻居里就有在邮局负责汇兑这块的。那位同志……”靳冬阳看向吕黎,“你也认识,展珂。”
她师父的小孙女,吕黎弯唇。
新华路临山路9号楼三楼,曹贵梅呆站在客厅,面对着墙上的伟人画像。她这个岁数的人,都经历过战火。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犯糊涂的?她怎么能犯糊涂呢?
明知道身边睡着头豺狼,她怎么就能闭起眼骗自己那是个人呢?抬手,啪地给自己一巴掌,不够疼,又连来几巴掌。
曹贵梅,你忘了你爷奶叔伯咋死的了?你忘了你9岁随家人背井离乡的苦了?
你是畜生吗?
晚上,陈良峰有工作要忙,打电话到邮局,让小姨子通知他家里一声。陈显山、陈显川,见桌上摆放的几道菜,都是他们爱吃的,心里不安极了。
“妈,您脸怎么了?”陈显山伸手要去碰。
曹贵梅后仰,拨开儿子的手:“没什么,就是想到之前在青武县,和你们妹妹吵架时,我对她说了不少难听的话,心里过不去,给了自己几下子。”
“您……”陈显川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他嘴张半天还是拿起筷子,将一大块鱼肚上肉夹给他妈。
“吃饭吧。”曹贵梅招呼完大儿媳妇,又看向两儿子,“你俩要喝点吗?你们爸还藏着一瓶茅台。”
陈显山见他妈这样,愈发担心:“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儿,就是觉得你们爸说得对。诗情没了,咱日子还得继续。”曹贵梅给儿子儿媳夹他们喜欢吃的菜,“我还有你们。”
夜半,她听着枕边陈良峰轻缓的呼吸,想着明天。明天,等上班的都出门了,她要去澡堂子好好洗个澡,打扮地得体一点,去市革……不,去市公安局。
去市公安局,她有正当的借口,去市革会没有。
次日,靳冬阳接到岑公安电话,说陈良峰妻子曹贵梅约他面谈,他有点意外,但又不是很意外。
再次见到这位年轻的市革会主任,曹贵梅没有害怕,更没有反悔来投案自首,从包里取出了一个信封,推向对面。
“本人曹贵梅,家住新华路街道临山路9栋,犯有包庇罪,现在实名检举揭发陈良峰身份来历含糊不清,过往历史不实说,言语诡秘。本人怀疑他是潜伏敌特,暗藏的反ge命分子。”
负责记录的卫国,表情复杂。
靳冬阳从信封中取出信件,展开快速浏览:“这是你写的?”
“是。”曹贵梅很平静。
“你说你女儿陈诗情对青霉素敏感?”
“是,她和她小舅一样,都对青霉素极其敏感。”
“陈诗情自己知道这个事吗?”
“知道。”
想到什么,卫国猛地起身:“地下室通风口。”
靳冬阳也想到了,关押陈诗情的那间关押室,除了自带的一个很小的通风口外,距离地下一层的通风口也很近。陈诗情喉头水肿,发展得非常迅猛,会不会是因为吸入了青霉素粉末?
“你说陈良峰身份来历不清?”
“陈良峰老家在山省青滩,因为得罪了人,他爷奶便拖家带口去滨城投奔他堂姑。在滨城安了家没多久,他堂姑父遭叛徒出卖,被鬼子抓了。他家在他堂姑的安排下,带着堂姑的两个孙子逃离滨城。”
这些事,都是曹贵梅听公婆讲古时,了解到的。她坐得笔直:“逃离滨城的途中,陈良峰和家人走散了。为了找他,我婆婆的大哥被鬼子打死。家里都以为他也没了,可两年后,他自己摸到卫洋市,寻到了家人。”
“我婆婆一直不喜欢我们这一房,这么多年我们这一房给两老的养老钱都比陈良峰的兄弟多不少。一开始我还不服气,后来才知道多出的那些,是给大舅娘。”
靳冬阳:“陈良峰的档案里有提过他曾经跟家人走散,流浪了两年。”
“恩嘎萨玛……”曹贵梅吐出这一句,挺直的腰就塌了,看着对面的靳冬阳,她又重复了一遍,“恩嘎萨玛。”
卫国在国an的时候,学过一些日文:“婉华小姐。”
“婉华小姐。”曹贵梅眼泪直下,记了快6年了,今天终于知道他在梦里喊的什么了,“65年端午,他喝了有半斤白酒,喝完了吐啊,吐了一床,吐完他就睡了。我收拾的时候,看他嘴在动,便靠过去听。听完,我当时就傻了。我老家也滨城的,小鬼子什么调调,我知道。”
靳冬阳:“他只说了恩嘎萨玛吗?”
曹贵梅:“恩嘎萨玛,多秋果布吉爹。”
卫国:“婉华小姐,一路顺风。”
第124章
从市公安局出来的时候, 曹贵梅仰头望天。天不知什么时候变阴了,但此刻她的心情倒不算差。原以为今天来了这地方,她就出不来了, 没想到……望着前路,她还得回去面对陈良峰。
缓步往公交站走, 后天就除夕了, 明天叫上显山、显川, 她想再偷摸给诗情烧些纸钱。那丫头花销大,手头得宽裕。
元钱胡同6号院,展琳听说今儿一早周家被塞上了开往西南的火车, 惊叹不已,革委会这次动作也太快了。
“留着他们在拘留所, 不得给吃给喝?”李冯氏想想都替周继娜那丫头松口气, 离开得好,不离开还得跟着糟心。
苏老太太理着一堆旧衣服,将合适做尿戒子的放到一边:“我要是他们家,早申请去支援三线建设了。四个儿子, 就那么一间厢房, 挤在这城里有什么意思?”
“人樊二柱活得就明明白白。”李冯氏现在看王小红也不是那么不顺眼了, “两口子申请去矿场,苦个五六年再调回城,钱不少挣,媳妇还有了编制。”
“矿上铲车司机工资不比在城里开铲车少,还有补贴。”苏老太太从针线笸箩里拿了剪刀,“环境是艰苦点,但他媳妇高中毕业,到了矿场铁定坐办公室, 也不会太累。两口子相互照顾着,日子好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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