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记心头。”水媒婆舔了下唇,“11月30号,你家珂珂跟陈越领证的前一天,我这接了一个活儿,是给家里姑娘找对象。那姑娘家离咱们这还有点远,靠近炼油厂。遇上这个情况,我首先做的就是跑一趟炼油厂。”
“当天下午,我就坐公交去了。到地方还没打听到什么,便遇上了那姑娘的妈。人家也实在,把我请到家里,说明为什么大老远的找上我给她家姑娘说亲。”
“原来那姑娘,先前说过一门亲。这都快定亲了,男方家里出了事,赖女方克男方,张嘴就要女方赔一千块钱。”
展珂:“男方不会就是胡贤烈家吧?”
“就是他家。”水媒婆一脸嫌弃,“女方家里条件是真好,一家子都在炼油厂。姑娘自己虽然只是个临时工,但坐办公室,明年就能转正。胡老太婆威胁人家,我大孙子革委会的,这个钱你家要是不给,就准备下牛棚吧。”
“钱给了吗?”展琳问。
“打算给的,结果胡家遭殃了。”水媒婆皱着眉,“也不知道是谁在暗地里传,说人家姑娘克夫。虽然现在破除封建迷信,但私下底信这茬的人很多。姑娘家里对外解释了,但也怕流言会影响到孩子的亲事,就跑来找我了。”
“他家亲戚多,还打听了胡家为什么赖他家姑娘克夫?还真打听到点儿事。”
“是打听到给胡家看八字的人了吗?”宁耘书往媳妇的洗脚水里加了些热水,搬凳子坐下脱鞋。
“对,那人我知道。”水媒婆手指新华路的方向,“元家老戏楼,你们肯定都晓得。老戏楼当初建的时候,元家找的一个非常有名的大师,叫唐六幺,看的风水。48年元家把老戏楼转出去,传言说也是这个唐六幺让转的……”
展琳一下子想到了给洪莹然批命的大师,心不由提了起来。
“干我们这一行当的,跟算命先生就离不了。”水媒婆既然考虑好来,就没想过有保留,“我也不怕你们知道,这么多年我做了这么多媒,成或不成的每一桩亲事,我都找老熟人算过。”
“唐六幺,建国前元家想供奉他,他没去。这事儿在他们算命圈子里都有传,但这个唐六幺在建国后就失踪了,再出现他就成了通河路鬼市的供奉大师。”
“我也是一回跟我家老头子去逛鬼市的时候,遇见他摆摊,才知道这人又露头了。他那算命摊子很简单,地上铺块布,没别的了,只算三卦。鬼市开市的日子,摊子在不在全看缘分。遇上了,就是缘分,没遇上那就是没缘分,搞得很玄乎。”
“65年鬼市不是被捣了吗?他人再一次没踪没影了。”
展琳:“您最近是又遇上他了?”
“我不是遇上他,我是遇见他儿子了,就在咱新华路。”水媒婆顺顺心口,“唐六幺只一个孩子,没跟他姓,叫封善林。他在通河路鬼市摆摊的时候,他儿子就在他摊子边上帮人合八字。63年64年的时候,人一身长褂,比元向进还像大家贵公子。”
“前天,我在新华小学那看到他。虽然他现在不穿长袍了,但那气度那身条比几年前还要好,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宁耘书:“封善林认识您吗?”
“他怎么会认识我?我知道他们父子的时候,还只是个小媒婆,在卫洋市都排不上号。而且,他们父子除了被通河路鬼市供奉的那三四年,会隔三岔五在鬼市摆个摊,其他时候人家出入的都是高门大户。”
水媒婆抬起左手,“封善林有个毛病,左手大拇指合在虎口上,骨头长成那样的,掰不开。”
展琳:“胡家就是找的封善林算的八字吗?”
水媒婆:“那个姑娘家里打听到的消息,是胡家找的以前鬼市供奉的大师算的八字。我昨天没什么事儿,又去了一趟新华小学那。没遇上封善林,但在回来的路上,遇上了南菜市口凤老婆子……”
“凤老太?”展琳脑子里有什么一晃而过,眉头紧蹙。
水媒婆:“那老婆子跟我打听鬼市供奉的大师,我说你怎么想起来跟我打听这个?她倒是懂,说你要不知道,那这片就没人知道。”
展琳追问:“她有说找大师算什么吗?”
“不算什么,她想解梦。”水媒婆叹声气,说,“她也是没把乱抓了,拉着我说,你跟算命的那些人常来常往,肯定多少也懂点道道,让听听她的梦,看是个什么意思。”
“她梦里,她姑娘变成了一颗很亮的星星。问我,她姑娘是不是没了?我哪里懂这?看她淌眼泪,我也不争气地跟着淌眼泪。”
难道就是因为这个梦,叫凤老太没了盼头?展琳不知道,但她不敢赌。
水媒婆:“我怀疑给老胡家算命的,就是封善林。他跟他那个爹一消失就几年,这次不知道又为什么回来?我自打遇到他,就没睡着过,总觉得这个事要上报。”
“你们也清楚我家什么情况,”蒋大爷出声,“我儿子不在了,儿媳妇另嫁,孙子、孙女都没成人,我跟我老太婆活的小心翼翼,就怕死,所以这个事……”
“您二位放心,你们今天来我家就是找我奶要个老面剂子。”展琳很感谢他们来这一趟。
“成。”水媒婆转头笑着跟老姐妹说,“给我拿团老面剂子,明天我在家蒸馒头。”
将人送走后,展琳跟宁耘书就上楼了。两人没回卧室,去了书房。
“我要写封信,明天一早送去成山东路老派出所那的邮箱。”
“到时候再给靳冬阳打个电话,让他找人留意点凤老太。”宁耘书担心老人家没了心气儿。
展琳赞同:“我小姑之前说会找南桥公安局局长去问凤老太认不认识黄珊珊,顺便跟她透露一点凤天晴的事儿,也不知道有没有落实?”
“黄珊珊是被杀……”宁耘书走到媳妇身后,“就怕弄巧成拙,凤老太多想,以为她闺女跟黄珊珊一样,也被杀了。”
“你这么一说,我心里更不踏实了。”展琳唰唰地写,“要不一会咱们就把信送去成山东路,再跑一趟市革委大院?”
“你把信写好,在家待着,我叫上陈越一道。”宁耘书除了担心凤老太,还怕封善林再一次消失。
“好。”
十分钟后,两辆自行车出了6号大院,顶着风往成山东路去。展琳躺在床上,等到快12点,人才回来。
“怎么样了?”
“信投到你说的那个邮箱了,我们没去市革委大院,直接找到石柱。石柱联系的靳冬阳,靳冬阳也没去市革会,他跟我们在市公安局碰的面。”宁耘书脱了军大衣,“卫国说南桥公安局局长跟凤老太早几天就见过面,凤老太确实认识黄珊珊,她还问公安是不是找到她闺女了?”
“南桥公安局局长让她别胡思乱想,现在没消息就是好消息。我猜老人家是想岔了,卫国已经派人去南菜市口,打算把人先接到市公安局。”
“靳冬阳给市公安局开了个会,市公安局现在正在准备抓捕封善林。我们明天该干什么干什么,那边有消息了,石柱会让人带信过来。”
能保证凤老太不会有事,展琳就放心了:“快上床,我被窝还没捂暖和。”
“好。”
“外面还下雪吗?”
“没有,小雨夹带着雪沙,风吹着打脸上还挺疼。”宁耘书在外跑了这么久,身上一点不冷,热乎乎的。上了床,将媳妇抱进怀里,把电灯拉掉。
南菜市口,凤老太喝得伶仃大醉,怀里抱着她姑娘的小花被子,瘫在炕上呜呜哭着。炕冰凉,但她不想烧。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至少能见个尸。她闺女没了,她连她闺女的尸都找不着。
“晴晴别怕,娘很快就去找你,咱娘俩都不会孤单……娘还护你……咱儿求阎王……下辈子咱还当母女……娘还陪着你长大……”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有人拍门,以为是有人要买药,一点要理的心思都没。闺女都没了,她还挣什么钱?
“凤小花,我们是市公安局的,开开门。”
什么凤小花,她叫凤玲,她闺女说她笑起来的声跟银铃似的,给她取的名。
“凤小花,我们是市公安局的,你的药害死人了。逃避是没有用的,再不开门我们就强闯了。”门外,便衣话音才落地,就猛力撞门。
大院邻居披着棉袄,出来看咋回事,见有穿着公安服的上门,立即去后院找管院。
只是不等管院的到,便衣就撞开了门,屋里尽是酒味,一点热气都没。忙拉灯去探炕上老婆子的脉搏,确定人还活着,他们便赶紧给她穿上棉袄,将人带走。
展琳心里有事,早上天还没怎么亮就醒了。雪到底是没下下来,风还呼呼吹着,天更冷了,空气里的潮湿感也更加的重。
急着见岑今,她吃完饭就想出门,只是才七点半。挎着包好容易熬到八点,便急急催着走。
“珂珂,你好了没?”
“好了好了。”展珂戴上帽子,跑出屋,“我去喊陈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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