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众人才走出人群, 就被拦下了, 拦他们的人是个干部打扮的俊小伙,左胸前还佩戴着伟人像章。


    宁耘书架好自行车:“最近卫洋市的情况,我想大家都有听说。我们的人里混进了敌特,有人被策反有人身边被渗透。”他神色肃穆,吐字清晰,不疾不徐,“街道办的同志刚刚已经把话说得非常清楚,这位展珂同志是位准军嫂, 是订了婚的。”


    “你们一群不知来路的人,不顾她的意愿,在众目睽睽下,强行将一个姑娘带走,”语气加重,“你们在干什么?谁允许你们这么干的?”


    “你又是谁?”胡老太婆上去就摸向自行车,眼里的贪婪都流出眶了。站在宁耘书身后的展琳,看着被人牢牢抓住的展珂,心急得不行。


    宁耘书跟队伍里的几个专政小兵对峙着,一点没有在怕。


    以胡家大孙子为首的几个专政小兵,平日里最喜欢啃的就是这类体面人。他们这会正像见到新鲜血肉的饿狼,牢牢盯着前方。


    在心里先感谢一遍小展同志,再问候一声小董。宁耘书轻眨了下眼睛:“美帝国主义看起来是个庞然大物,其实是纸老虎,正在垂死挣扎。”见几人愣怔,他微笑好心解释,“这是520申明里的话,我想听你们说说接下来的内容。”


    “你让我们说,我们就说啊,你当你谁?”扁头青年气势很足,走上前把胡老太拉开,“这自行车不要……”


    “我不是谁,我是人民。”宁耘书强调,“我是这个国家的人民。”他一把将手伸向他的扁头推回那群人里,“伟人说了,我们是人民民主专政,我们的国家是人民当家做主。”


    娘的,这还是个有水平的硬茬子。档还疼着的胡贤烈,两腿夹着挺直身体:“我……”


    “现在人民要考察你们的忠诚,你们却拒绝接受考察。”宁耘书一手放在自行车坐凳上,“我怀疑你们对伟人不忠。”见那几人神色剧变,“假革命,真反动,”不给对方反驳的空,语速加快,“你们现在的所作所为,就是在破坏军民团结,破坏社会安稳迫害我们的人民。”


    “没有,”不止那几个专政小兵,同他们一伙的都在急切否认,“你胡说,我们是伟人的忠诚卫士。”


    “那你们倒是背啊。”展琳大声呐喊,“同志们,我们是这个国家的主人,有权考察他们对伟人对我们国家的忠诚。”


    “对,伟人说了人民是国家的主人。”人群里有人紧跟着响应,“干部的权力是我们给的,这些专政卫兵的权力也是我们给的。”


    “考验他们。”


    “考验他们。”


    “考验他们。”


    大家又将那群人给围了起来,还不断压缩他们的空间。这段日子,谁不是成日战战兢兢,现在有机会跟这些所谓的专政卫兵杠,个个激愤。


    比展琳晚两分钟离开街道办的甄壮和董志强,此刻也穿着街道办的马甲混在人群里。他们挤到那几个架着展珂的妇女身边,立马出手抢人。


    边上的男女见两街道办的都动手了,也跟着动手。展珂被甄壮和董志强抓住工服,硬拽离那几个妇女。


    没了人质了,众人拳打脚踢。


    场面混乱,很快就引来了在附近巡逻的红袖章。展珂情绪才稍微稳定,放开嗓子:“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在场的无不振奋激昂。一帮子红袖章也都手贴裤缝,立正高唱。


    陈老爷子领着元钱胡同6号院一众人赶来时,够着尾声。见到展珂没事,郑奶奶和班姥姥放下心,跟苏老太太一道去找那群已经被打倒在地的人。


    “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展琳之前听他们口音,就是本地的。他们认识展珂,但展珂不认识他们。她也瞧他们面生,那肯定就不住这附近。


    人群里有人一开始就在现场,出声道:“那个妇女,”手指躺老太婆身边哼的妇女,“她讲什么她男人的右眼因为这姑娘的哥哥瞎了,她家要跟这个姑娘家里换亲。”


    啥?展琳和展珂都傻了,正好她们奶来,姐俩愣愣地看着她们奶。


    苏老太太可是领着三孩子逃过难的,就不是一般二般人,她两眼一瞪:“哦,我说谁家这么土匪呢,原来是你们大通站胡家呀?”她声音大大的,“胡二家的,你起来把话给大家说清楚,你男人眼睛为什么瞎的?”


    一听说大通站胡家,陈老爷子和后赶来的陈立起便明白了。有公安来,郑奶奶逮着眼就过去了:“麻烦你们去老城区机床厂,把厂领导喊过来。”


    胡二媳妇没爬起来,胡老太婆一骨碌坐起来了,哭天抢地:“这都什么人啊我儿子右眼因为他们家小子被摘了眼球啊……现在人都废了,我们家顶梁柱断了……”


    “什么你儿子右眼球是因为我家文凯摘的?”苏老太太一手叉腰,“你儿子是因为机床厂车床刀具断裂,被碎片扎到眼睛才摘的眼球,跟我家文凯什么关系?”


    “我家文凯因为救人,手臂上缝了十六针,厂里还开会表彰了他,给他发了大红奖状。”


    “就是因为展文凯。”胡二媳妇也爬起来了,悲恸地控诉,“出事的时候,展文凯就在我男人边上,他只要挪个脚,就能挡下那碎片,结果他干了啥,他伸手去救了离他远的那个。”嚎哭起来,“我男人瞎了,我的天塌了啊啊……”


    展珂被气得快冒烟了,敢情她这场祸是这么来的。


    “大家都听到了吧,我二哥救人还救出不对来了?”她冲着胡二媳妇吼道,“就你家的命是命,别人家的命不是命吗?你们可真能,才跟机床厂要了200块,外加一个临时工,你男人也还在厂里上班,这就又赖上我们家了,你们赖得着吗?”


    “我二哥救人没错,没一丝一毫的错。你们清楚你们这样的行为,影响有多坏吗?要全像了你们胡家,那以后谁还敢见义勇为谁还敢在别人遇到困难的时候搭把手?”


    “说得好。”陈老爷子是经历过无数战争洗礼的人,沉下来的眼神,就像一把内敛却又锋利无比的尖刀,他目光扫过姓胡的一家人,“今天这个事是你们先开始的,那接下来怎么发展,就由不得你们了。”


    来之前,胡家也打听过,展老二家的小闺女有对象,对象家里老人多,但个个都拿工资,条件好的没边儿。


    他们想的是,把那小丫头先强行带回家里,让老大睡了。脏了的女人,就是双破布鞋子,到时候还不是任他们捏圆搓扁。


    胡二媳妇都打算好将小丫头邮局的工作给小儿子,现在计划不成了,她打心眼里恨:“别拿话威胁我小老百姓,你们大……”


    “你可不是小老百姓。”展琳截断她的话,“我们小老百姓可没胆子当街掳小姑娘,我们小老百姓知道公序良俗明白事理。你们清楚你们刚刚的样子,在我们小老百姓眼里像什么吗?我说出来,你们敢听吗?”


    红袖章越聚越多,宁耘书找了领头的,直接讲了自己的怀疑:“敌人在暗,我们在明。提高警惕,保卫国家,是我们每一个有责任的人民必须尽到的义务。”手指向不远处的陈老爷子,“那是展珂对象陈越的爷爷,这一片的人都知道他的事迹。”


    “展珂亲爷爷,跟陈老爷子一样,都是我们国家的开国先锋,是我们国家的奠基石。陈越的母亲,是死在特务手上的功勋军医。陈越的父亲,在朝鲜战场上没了右臂。”


    声音不大不小,周围几米内都能清楚听到。


    红袖章都冒汗,平时他们是天不怕地不怕,但人民群众真要团结起来,就不是他们怕不怕的问题了。


    宁耘书:“展珂同志是陈越向组织打了报告,将要结婚的未婚妻。这些人当街要强行带走她,他们这是在寒我们军民的心,是在撬动我们国家的基石。你说他们是不是隐藏在我们之中的坏分子?”


    人群里有人大声喊:“同志们,我们不能冷眼旁观,必须团结一致,不然今天是展珂明天就有可能是你我的姊妹。”


    十月底十一月的天,领头的红袖章后背都冒汗。他也不敢再拖沓,直接挥手带人上去把胡贤烈几个从地上硬拖起来。


    看准时机,站在人群前排的董志强大声:“美帝国主义看起来是个庞然大物,其实是纸老虎,正在垂死挣扎。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不是越……”


    大家伙根本不给那几个专政小兵开口接的机会,一齐跟着背520声明,声音震天动地。


    胡贤烈怕死了,不止他,有几个外边缘的红袖章都趁人不注意偷偷跑了。


    背完520声明,群众的情绪再次冲向顶点。


    “不忠,假革命,打倒假革命。”


    “连520声明都不知道,你们算什么卫兵?”


    “对伟人不忠,打倒这群坏分子。”


    “思想不过关,立场有问题,你们凭什么出来专政别人?”


    一声高过一声的声讨,让红袖章不得不赶紧把几人左臂上的袖章给扯下来。没了袖章,这几个就不是他们队伍里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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