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没错。”


    “怎么会没错?张德润让史兰花探查我家,那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史兰花有问题?是史兰花单独有问题,还是他自身也是个特务?他是特务,他弟弟张德洋是不是也是特务?他让史兰花举报你爸爸,有没有预想过你爸爸会突发疾病,还是你爸爸突发疾病,包括你妈妈的死,都在他们的算计之中?”


    “这些都是还没有解答的问题。”宁耘书从衣橱里拿出件呢子大衣,“靳冬阳今天跟我讲这个事,是想让我心里有个数。他会跟国an那里继续保持联系,必要时候,他会见一见冯玉环和史兰花。”


    展琳看着平静的小宁,喉间发堵:“那你想见吗?”死的人,可是他的父母。


    “现在还不是时候。”宁耘书必是要见一见仇人,只是目前太早,“等靳冬阳弄明白他们是怎么将举报信送进市革会,又是怎么举报的你父亲通·奸,我再考虑去见他们。”


    等等,展琳爬坐起:“举报我爸通·奸的人也是他们?”


    “岑今拐着弯,匿名举报张德润,靳冬阳只用了几个小时就查到了。但举报我爸的人和举报你爸的人,到现在他都没找到。”宁耘书把箱子合上锁好,又拿了他的军大衣。


    展琳有点糊涂了:“张德润抓住了我爸的把柄,然后我爸跟秦晓芹一屋,又被他们举报了??”


    “是不是前后矛盾?”宁耘书笑问。


    “对。难道张德润是觉得自己够格坐我爸的位置了?”展琳想想,还是觉得不对,“太冒险了,像我爸那种位置出事,十有八·九要查账,他就算有康大年在后撑着,但我家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家,他就不怕他的假账被查出来?”


    “再一个,电厂也不是一般的工厂,张德润要真想当厂长、副厂长,就得先接受他家几代被审查。他都知道史兰花有问题了,他不怕吗?”


    虽然上辈子,她爸出事后,张德润还混了十多年,但那人直到被抓都只是个科长。


    “赌的成分太大了。”宁耘书也趋向于他老丈人被举报通·奸,不是张德润意愿,“据岳父回忆,过去两年多里,张德润在他面前数次提及我父亲,紧跟着便会拿一些单据让他签字。”


    好奸猾!展琳扯了里面的枕头抱在怀里垫着:“那些错签的单据,就是这么来的?”


    轻嗯了一声,宁耘书坐到床边:“靳冬阳让岳父看了他签的那些有问题的账。岳父看后,就想到了每次有人在他跟前提到我爸,他就会忐忑不安,加上心里与日俱增的愧疚,使得他精神上出现了恍惚。”


    “他该愧疚的。”展琳眼眶泛潮,“他都没举报你爸爸,就应在发现情况不对的第一时间上报组织。”


    这也是一个关键点,宁耘书搂住展琳:“所以说呀,张德润亦或指使史兰花举报我爸的人,是十分十分地了解你爸爸的性格。”


    确实,展琳靠在宁耘书怀里:“举报人,靳冬阳竟然查不到?”


    “外部,靳冬阳能查的都查了。内部嘛,因为他还没坐到那个位置上,所以只能查一小半,目前还没有什么发现。”


    “什么途经的举报才能让人查不出来?”


    “之前史兰花没暴露的时候,靳冬阳是根据谁是我爸猝死事件的得利者在查。他查张拥军查到现在,没查到张拥军跟举报信有关,倒是查到了张拥军在饥荒年,利用职务之便,私造木仓支。”


    啥啥啥?展琳震惊得瞪圆了两眼,私造木仓支,他要干啥?


    “很大胆是不是?”宁耘书微笑。


    张拥军肚子里还有心肺吗,装的全是胆吧!展琳:“那靳冬阳怎么没给他撸下来?”


    “帮张拥军造木仓的六个师傅,都死了,唯独那个帮张拥军组织造木仓的人逃了。靳冬阳找那人找了两年,刚追踪到他,他就溺水淹死了。没了关键人证,靳冬阳也不敢冒然举报张拥军。”


    宁耘书该交代的都交代了,看了下手表,时间也差不多了,“你自己在家多注意,宣传反特反谍时,遇上什么不对,不要冲动。”


    “放心放心,”展琳很清楚自己的那小点能耐,“咱就是一个小小的街道办小干事,干不了大事儿。”


    “那我走了?”


    “去吧,你在外面也要小心谨慎。”


    “好。”宁耘书在她颊上用力一吻,放开人,起身提上箱子,“我给你把院门从外面锁了?”


    “锁吧,奶和珂珂都有钥匙。”展琳下床送他下楼。


    宁耘书离开家刚走到新华路,就跟踩着小皮鞋穿着呢子长裙的陈诗情遇上了。


    “好久不见,耘书同志。”陈诗情没有了以往的热切。


    现在看着还像个正常人,宁耘书颔首:“你好。”脚步没停留,就似礼貌回应个不熟悉的路人一样,走往不远处的公交站。


    见他这般,陈诗情都觉自己慢下来的脚显得有些可笑,抓紧手里的包,抬首挺胸向前。走出十多步,她还是没抵得住内心,回头看。


    宁耘书优越的身姿,在泛泛人群里尤为突出。她一眼就能找到,那人静静地站在公交站牌旁,没有左右张望,没有多余的动作。


    公交车来了,宁耘书顺着人·流上车。车里还有座位,他也没去坐。车子继续前行,他望着越来越远的元钱胡同,浅浅一笑,期待下次回家。


    家里,展琳翻来覆去,在消化刚得知的那些事儿。直到她奶回来,她都还有点消化不良。


    “你们今天玩的怎么样?”


    “玩得可好了。”苏老太太出去一白天了,一点不觉得累,满脸笑,指指小圆桌上的饭盒,“这是我走阜兴路国营饭店打的三个菜,晚上咱们煮点饭就行。”


    展琳给她奶倒了杯水:“还是看的《智取威虎山》吗?”


    “对,哪天有空,我还要去再看一遍,好看。今天电影院全是人,我们在国营小吃部买了瓜子和糖葫芦。”苏老太太端了水,她还真有点渴了,“小宁什么时候走的?”


    “三点四十。”展琳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一杯水才喝几口,前面院子又吵了起来,一听声音便知道是周家兄弟几个。苏老太太不急着去看热闹,匆匆往厨房,将小锅刷一遍,舀水下锅烧,淘了点米,洗了三个半大土豆。


    展琳想帮着烧火,却被撵了出来。


    “用不着你,我灶膛里再添两根碎柴就够了。”苏老太太将土豆切块,和米一起倒进锅。


    “奶,炕点锅巴吃呗。”展琳馋了。


    “这还不一句话。”把锅盖盖上,苏老太太习惯性地拿抹布将灶台擦了一遍,走到灶膛后,用火钳子夹了两根碎柴搭块树皮,送进灶膛。


    三院的吵声没消停,还越吵越激烈。展琳跟在她奶和郑奶奶、班姥姥身后,往三院去。


    “我早上就说有的吵。”班姥姥呵呵,“照看老周头,肯定是吴盼儿来。但老周头的工作,吴盼儿和老周头以后的日常花用,就这两笔,足够周家那四兄弟吵到过年。”


    郑奶奶:“吵到过年也不定能吵出个结果来,说不准最后工作那四个分了,把两老的推给周继娜。”


    “那两老的可能还挺愿意这样。”苏老太太嗤了一声。


    周继娜可不会再犯傻,展琳在心里嘀咕。


    张拥军虽然现在失势了,但对周继娜影响不大。周继娜电厂的会计工作,是凭本事自己考上的,她现在住的房子也是电厂给分的。真细算起来,张拥军在她身上并没下什么本。


    哪天张拥军倒台,她可以反口说她是被张拥军强迫的,并不是自愿跟张拥军。那她就是被迫害的弱势妇女。


    正如靳冬阳所说,周继娜只要拎得清,日子不会差。


    三院,管院一大妈赵俊英和管院二大爷沈开阔都在周家门前站着。周冠勇直挺挺地躺在门板上,被放在地上。吴盼儿瘫坐在门板边,两眼流泪地看着歪嘴斜眼在啊啊的男人。


    周继业眼镜片不知道怎么裂了一片,跟横眉竖眼的周继磊在吵。周继强和周继杰两兄弟都双手抱着臂,脸黑如锅底。


    “老五,你这就过分了。爹那份工作,早就说过了要给长子长孙。你现在连个儿子都没,争什么争,给谁争?”周继业媳妇早就一肚子不满了。


    “大嫂,你这样说是在咒我们吗?”周继磊媳妇也不甘示弱,“我们没儿子怪谁,还不是怪你们。当初大哥学校分房的时候,明明有他的份,他为讨好领导,白白把房子让出去了。要是没让出去,你一家搬走,咱家能住不开吗?住的开,我跟我男人会没有儿子?”


    这事沈美玲没的反驳,她也怨自己男人。要是那房子没让出去,她哪里会跟着吃这么多年的苦?


    “五弟妹,你这话什么意思?”周继业手指周家那间厢房,“我是这个家的长子,不管到什么时候,这个家都是我占大头。”


    “一样是儿子,凭什么你占大头?”周继强媳妇,见自己男人半天不说话,实在是忍不了了,“我们不是儿子,不用给娘老子养老吗?大哥,你今天要是摊明了说,不用我家给爹娘养老,那这房子和爹的工作,我家也不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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