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苏老太太脸上还挂着笑,故意朝蒋丞那两大脚丫子瞄:“您刚从食堂回来吗?今早食堂都有什么供应呀?这大油条炸得真不错, ”就比她炸得差那么一点儿。
蒋丞脚趾蜷曲,这死老太婆瞄他脚做什么?一次两次的,瞄得他都想自己也低下头瞅瞅怎么回事了?
“食堂供应很全,您想吃的应该都有,没有的也可以找老陈给做。”
“那感情好,我现在就去看看有没有豆汁。”
“……”蒋丞望着死老太婆,想看看她是不是故意的?豆汁,这的食堂还真没有,谁乐喝那玩意儿?又瞄他脚做什么?他都后悔穿拖鞋出门了。
苏老太太最后再看一眼蒋丞的大脚丫子,回屋去拿钱拿票。
人一走,蒋丞转身就大步回203,等不及关上门就低头看自己的脚。不看不知道,一看他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早饭也没胃口吃了。
苏老太太揣着小钱包都快走到食堂了,心里还在蛐蛐蒋丞,穿得人模狗样的,那脚可真埋汰,脚指甲都长出二里地了,也不知道剪剪,啥袜子经得住磨?
食堂里人还不少,都排起队了。有几个在这住久了的小媳妇大婶子,见到个生面孔,就在猜这是哪家的?
苏老太太不太在意那些目光,先去前面看供应牌,见有粢米饭团,两眼里一下子就多了抹亮。
她好吃乌米饭团,也常想念这口。没有乌米饭团,粢米饭团也成,口味上差不太多。
宁耘书起床从主卧出来,见老太太端着个小簸箕从外回来:“奶奶,您怎么这么早。”他一点声都没听见,“是睡得不习惯吗?”
“我什么年纪了,就是觉少。”苏老太太催促:“快去洗脸刷牙,琳琳还没醒吗?”
“醒了。”展琳眼还没睁开,听到她奶的话就连忙回应:“这就起。”
苏老太太把小簸箕放到桌上:“你没睡饱就再睡会儿,我没催你。”她去厨房看看炉子上的粥,已经有点在滚了,搅了搅后拿根筷子压在锅盖下,回到客厅,见她大孙女婿还站着,不禁发笑,“这小簸箕是用你的名跟食堂借的,一会吃完饭给人送回去。”
“好。”宁耘书不杵着了,去厕所洗漱。
展琳下床把被子叠好,换下睡衣拉开窗帘,拿了梳子到客厅门后的全身镜那梳头。
“这里食堂竟然有粢米饭团?”
“我也是头次见大食堂早饭有卖粢米饭团的。”苏老太太拿刀和砧板把粢米饭团切成一段一段,尝了一块,这米煮得很适中,里面虽然没有包肉绒,但有咸菜和油条,好吃得很。
她吃乌米饭团也喜欢包咸口,转身问大孙女婿:“那个陈师傅是不是从南边过来的?”
“不是。”宁耘书洗了脸,扣了一点蛤蜊油在掌心揉开,擦到脸上。
苏老太太把砧板上的两粒咸菜捏进嘴里:“不是南边来的,还想着早饭供应粢米饭团,难得。”她在卫洋市就没遇到过。
“陈师傅老家就在下面善厢公社凤阳大队。”宁耘书从厕所出来,看向媳妇:“你喜欢陈诗情身上那件裙子吗?”
“不要。”展琳编着辫子:“那裙子九月前我就见人穿过,咱们家里就有合适的布,我想要早自己动手做了。”
吃过早饭,宁耘书去还小簸箕,顺便开车。展琳和奶奶收拾了碗筷,带上随身的包,到篮球场那等着。
今天周末,青武县城里哪哪都是人,跟卫洋市一个样。宁耘书车子开得,也就比两条腿走快一点。展琳提心吊胆:“你要带我们去的地方远吗?”
“不远,前面胡同拐过去就到了。”宁耘书注意着路。
展琳:“那找个地方把车停放好,我们走过去。”
“这么多人,走过去安稳。”苏老太太都看到好几个擦着他们车走了,万一压到谁的脚,那不就是个事儿吗?
失策了,今天他该借两辆自行车。宁耘书很听劝:“胡同往前去点就是派出所,我们把车停那。”
展琳想到要买什么了,她家小宁在黔省的时候是有自行车的,回来没看他骑,她也没想起来问。现在也不用问了,那辆自行车估计是在黔省处理了。
没个自行车,出行就不是很便利。
县委的车,派出所都认识。前厅的两个公安想给车周边拉上线,宁耘书阻止:“你们帮忙看着点就行。”
两公安年纪都不大,他们也没这么近地接触过书记、副书记,一时间都有点愣愣的。
“就就看着点吗?”
“对,就看着点。”宁耘书有意玩笑:“别让人给砸了就行。”
“那您放心,肯定不会。”
离开派出所,展琳上下打量起她家小宁同志,思量着她是不是该对小宁同志尊敬些?毕竟人身份摆在这。
“你在想什么?”宁耘书一瞅她那样儿,就知道她心思又活泛了。
展琳甜甜笑着:“我在想正经事,您是不是该添辆自行车?”
“我明天去买。”
“你有票吗?”
“有,前天我拿烟票、酒票跟黄裕换的。”本来那张自行车票,黄裕也是为他准备的。只是宁耘书不愿意白拿,正好靳冬阳给了他一些烟酒票,加上他家小展给的,凑一凑刚好够数。
相比裕华街上,胡同里人要少很多。展琳感觉耳朵都轻松了:“不用我跟奶奶陪你去买吗?”
“不用。明天中午休息时间,我去趟百货大楼看有没有,有就骑走,没有就等下周末我回家,走卫洋市的百货大楼买。”
“那我们现在去哪?”
宁耘书:“带你们去看排样板戏。”
这个还真有点新颖。展琳兴致盎然,上辈子她家也出了个大明星,文星同志。她去给文星探班的时候,也见过排戏,挺有意思。后来文星自己开影视公司,她还投了股。
“十月一号好像要上《智取威虎山》了。”
宁耘书:“是要上。”
“到时候我请你们去看。”苏老太太早听说《智取威虎山》演出来了,她已经盼望了很久。
眼看就要出胡同了,展琳听到嘈杂,转头望去,见几个戴着红袖箍的青年正在围殴个老人家,好好的心情顿时便没了。
“把这个粪桶给他扣上。”
“他以前不是看不上我们,骂我们不学无术吗?这就是在藐视无产阶级群众。”
“让他藐视,那粪桶里还有屎,都抹他脸上。”
“抹脸上干嘛,让老东西尝尝味儿。”
苏老太太听那群二流子喊“大学教授吃屎了”,眼眶都泛红,脱了鞋想冲上去打那群流氓,只是脚走两步就停下了。她不能去,她还有后代,这到底怎么了?
看着蜷曲在地上的老人,宁耘书眉头皱得死紧。
这里没人聚集,只有少数人在路过时往巷子里望几眼,看清什么情况就匆匆走了。
“看什么看?”一个龅牙瞥见停在巷子口的三人,凶神恶煞地呵斥:“还不走,再看给你们眼珠子挖了。”
宁耘书两手插兜,还就走进了巷子:“你们是归哪个管?”
“什么我们归哪个管?老子归自己管。”龅牙见来人长得那么俊,这心里的酸气都冲进眼里了:“再不走……”
“因为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宁耘书打断龅牙的话,严肃地看着他:“所以……”这一招是跟小展同志学的,他抬手作请,意思明显。
龅牙哽在那里,这什么玩意?几个人中,有个戴眼镜的还算机灵,赶紧接上:“所以,我们如果有缺点,就不怕别人批评指出。”
宁耘书继续:“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
不学无术的几个全傻眼了,这话在哪段?他们不是这么背的语录,龅牙急急回头看向四眼,让四眼快点对上。
四眼正在心里顺着句子,他知道这句是出自《为人民服务》,但《为人民服务》很长。
“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地上的老人慢慢爬了起来。
宁耘书目光走过几个二流子的脸:“这个事我会跟徐书记反应一下,你们连基本的《为人民服务》都不知道,思想上存在重大问题。说吧,你们归哪个管?”
徐书记,第一书记徐正涛吗?几人没了之前的嚣张,见那男的又看他们的脸,忙用手捂住,同时往后退。
“你们捂住脸也没用,我已经记住你们了。”宁耘书不依不饶。
那几人转身撒腿就跑,能跟徐正涛说上话的,身份肯定不低。他们今天要没被抓到把柄还好,但这不是没接上语录吗?
“你在给自己惹麻烦。”嘴上还沾着屎的老人家,弯腰扶起倒着的粪桶,他的扁担呢?
宁耘书从口袋里掏了帕子出来,上前递过去:“您擦擦吧。”
“不用。”老人家看都没看那帕子,瞧见倒在墙根底的扁担,他拖着桶过去捡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向不远处的公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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