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着老人,展琳嗓子眼像是被灌了铅,难受得要命。等宁耘书回来,他们还是继续沿着胡同向前,只是已经没了心情去看排样板戏了。


    三人沉默,出了胡同。苏老太太转头就见斜对面停着一辆熟悉的吉普。


    宁耘书和展琳也注意到了。展琳问:“是蒋丞吗?”


    “看车牌,是他昨晚开的那辆。”至于车里是不是蒋丞?车屁股对着他们,宁耘书也看不到,抬腿走向那车,“你们在这等我一会儿。”


    “好。”展琳话音刚落,胳膊就被她奶拐了一下。


    苏老太太示意孙女往东看,刚从巷子里逃走的那几个,自一所叫育华中学的学校出来,他们膀子上已经没了红袖箍。


    “这里。”展琳朝他们摆摆手,那几人看到她立时又想跑。展琳跟他们打招呼可是有目的的,她手指向那辆吉普:“你们看那边。”


    宁耘书左手插兜,右手正在接蒋丞从车窗递出的烟:“陈师傅今天中午去凤阳大队吃席,你不去吗?”


    “我为什么要去?”蒋丞打火点烟。


    确实不用去,宁耘书弯唇,他差点忘了,蒋丞现在是只认爹不认娘。娘都不认了,还管什么外公八十寿?


    龅牙、四眼几个看得真真的,心也凉透透。他们不知道那男的是谁,但却清楚谁常开那辆吉普。那男的是在跟蒋副主任说话吗?他还手插着兜!


    “要火吗?”蒋丞狠吸了一口烟,将打火机递向宁耘书。


    “不用。”宁耘书朝胡同口那望去:“媳妇管得紧,她在我一般不抽。”收回目光,复又看向车里,“你怎么来这了?”


    蒋丞把打火机丢到副驾驶上:“周末没事儿,车开到哪算哪。我不像宁副书记,有娇妻陪。”


    “昨天不是在相亲吗?”宁耘书微笑:“没看中?”


    蒋丞嗤笑:“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宁副书记眼力不错。”低头拍拍掉落在腿上的几点烟灰,“还不是我爸着急抱孙子,见天地催。我都躲到青武县了,他都没放过我。”


    “卫洋市总工会陈良峰的闺女,条件不错。”


    “你认识她?”


    “当然认识,她67年到黔省贵仁县那里下乡,据说表现很好,今年救了两个溺水的孩子,受到表彰,拿到了回城资格。”宁耘书语气中满含赞赏,看着蒋丞嘴角边压不住的嘲弄:“她跟我媳妇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陈良峰非常喜欢这个女儿。”


    “宁副书记不止认识她,还对她很了解。”蒋丞心里耻笑,就这样的睁眼瞎,他爸还警告他,让他好好敬着。


    宁耘书品着蒋丞的眼神、表情,弄清楚了一点,蒋丞不是没看上陈诗情,是很可能已经知道了陈诗情是个什么品性的人。


    “蒋副主任很会开玩笑。”


    “……”蒋丞嘴角抽抽,他没开玩笑。


    宁耘书:“我对陈诗情了解很片面,刚跟你说的那些,也都是周围人都晓得的事,不像蒋副主任你对她了解得那么全面。不过也正常,处对象嘛,总要清楚对方是人是鬼。”


    舌尖轻擦过唇口的干皮,蒋丞收起了之前的傲慢,眯目凝视着这个宁耘书,没有否认他的话。


    “你怎么知道我查过陈诗情?”


    行吧,他媳妇想知道的事,也许不用他打电话到贵仁县去找人查了。宁耘书依旧保持着微笑:“你说呢?”


    他说什么?蒋丞真想拿木仓崩烂宁耘书那张嘴:“也是,我差点忘了您之前在贵仁县县委办公室任职,贵仁县那巴掌大的地方,哪蹦个屁您都能听到。”


    宁耘书:“没这么夸张,只是熟悉的同乡得了表彰,我总要多关注两分。”


    “那您就睁只眼闭只眼了?”蒋丞笑说:“这可就是您的不对了。”


    他说什么了?他是只说了有关注陈诗情受表彰的事吗?宁耘书有点无奈:“我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委办公室主任罢了,能管的事实在不多。”


    这点确实是,蒋丞嘴角扬得更高了些:“像我们这样的人,娶妻还是要娶贤,不能光看家世。就拿你媳妇说,你老丈人前脚失势,后脚你媳妇的好姐妹就嫁给了靳冬阳。这就是聪明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即便出身普通,娶回家也不会拖男人后腿。”


    宁耘书无视蒋丞笑里的揶揄:“我媳妇是很聪明,”他拿高手里的烟,“但女人太聪明也不是好事,这不我都被压着戒烟了。”


    “那是你惯的。”蒋丞略带得意地吸着烟。


    “你来这里是因为巷子里那个掏粪的老头吗?”宁耘书冷不丁地丢出这话,笑眼注视着蒋丞的脸。


    蒋丞才放松了点的神色,一下子就紧绷了起来,舌尖顶着上牙,烟雾慢慢地从他口里飘出。他就这样冷冷地和宁耘书对望着,乖张尽显。


    宁耘书什么人没见识过,他刚去贵仁县的时候,还不是县委办公室主任,日常工作主要负责文化宣传。贵仁县有很多少数民族,他工作的难点,就在这些少数民族。


    很多少数民族,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传承或信仰。当他宣传的文化,跟他们的传承、他们的信仰有相抵触的地方时,就会冒出来一些极端分子。


    他没有退缩过,也从没想过往后退。


    对峙了近一分钟,蒋丞掐灭了烟,发动车子准备走人。


    宁耘书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有阻止他离开。小姑和靳冬阳说的没错,蒋丞行事是很阴。


    车子走了,展琳看她家那位还在那站着,就挽着奶奶过去了:“怎么了?”


    “没怎么。”宁耘书望着那辆远去的吉普,脚往媳妇那凑,委屈巴巴:“刚蒋丞又跟我提他爸了。”


    咋这腔口?展琳眨了眨眼睛,这要她怎么办?


    “他那爸是养父吧?要不我看看也给你找一个?”


    宁耘书转过头,一脸认真:“好,我要有权有势的,不能比蒋简城差。”


    “蒋简城是谁,蒋丞他爹吗?”苏老太太对这突然冒出来的名字,陌生得很。


    “对。”宁耘书看着他媳妇。


    看着她干嘛?她啥能耐没有,就是个小小街道办的小小干事,往哪去给他找比蒋简城还厉害的“爸”?展琳仰起头,今天的天气真不错,有太阳但不是很晒,还有点小风。


    见个扫街的大叔路过,宁耘书喊住人,递出手里的那根烟:“要吗?”


    “呦,好东西。”大叔忙腾出只手在身上擦擦,接过烟:“谢了。”


    “走吧,”宁耘书不逗小展同志了,半揽着将人往前带。


    等跟扫街的大叔有段距离了,展琳问:“你跟蒋丞都说什么了?”


    “就是试探一下。”宁耘书想到巷子里掏粪的老人,想到那几个二流子吐露的信息,眉头微微蹙起。


    展琳好奇,压低声:“试探什么?”


    “试探……”宁耘书头歪向她,也跟着小小声:“他跟陈诗情是不是在相亲,试探他对陈诗情这个人了解多少,试探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那试探的结果呢?还理想吗?”


    宁耘书:“还算理想。”


    然后呢?展琳巴巴等着,怎么个理想法,他倒是说呀?


    见小展同志眼睛里已经有小火苗了,宁耘书立时不敢再放肆了,老实交代:“基本可以确定陈诗情得的那表彰有问题,蒋丞和陈诗情没谱。蒋丞在有意地向我示威,示威的主要方式是‘我爸’、‘我爸’,还是‘我爸’。”


    “这不怪人家,人家除了爸也没别的好显的了。”展琳表示理解:“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他说他是瞎逛,但我想十之七八是跟巷子里那老头有关。”宁耘书已经打定主意,不管蒋丞是不是有引蒋实兴上钩的心,他都认定是有。


    靳冬阳现在日子不好过,蒋丞这一出来得正好。蒋实兴可不止自身本事强,他的母亲他的外家也不简单。靳冬阳要是能跟他搭上关系,那以后的路肯定能好走一些。


    “那老人家跟他有关系?”才问完,展琳就觉不对,蒋丞可是青武县县革委副主任,真要跟那老人家有正向关系,会让那几个红袖箍那么欺辱他?


    “别皱眉头了。”宁耘书笑着:“蒋丞他大哥蒋实兴,会借蒋简城的关系,捞一些被迫害的专家到川省。蒋实兴在川省的军区,团级政委。”


    懂了,展琳两眼睁大:“他想拉下蒋实兴。”


    宁耘书:“对,拉下蒋实兴,他就是蒋简城唯一的儿子了。”


    “真阴损!”展琳眼珠子一转:“你说靳冬阳跟蒋实兴联手怎么样?”


    “天作之合。”


    “你这用的什么成语?”


    第65章


    相聚的时间虽然很短暂, 但展琳亲眼见到了宁耘书同志在青武县安顿得很好,心里踏实了。


    下午一点四十五的火车回卫洋市,喇叭已经通知开始检票。火车站里候车的人往检票口聚集, 宁耘书将她们一直护送到车厢。


    “照顾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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