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贵梅都被气笑了:“你怎么做自己?”两手握拳抵着腰,来到她跟前俯下身,用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67年,家里都给你看好工作了,你铁了心要去下乡。我跟你爸不同意,你就偷了家里的户口本自己去报名了。”
“因为这个事,家里被戳了三年脊梁骨。外头都说,那陈良峰曹贵梅心都偏到咯吱窝去了,上头两儿子都给找了好工作,轮到姑娘了,把姑娘送去下乡。”
陈诗情梗着脖子:“您现在说被戳脊梁骨了,我爸升副主席的时候,您不是挺高兴吗?家里谁的脊梁骨不是挺得笔直?”
“你不会以为你爸晋升,是因为你去下乡吧?”
“难道不是吗?”
“呸。”曹贵梅唾沫星子喷她一脸:“你爸晋升是因为他自己努力他的资历够了,跟你下乡多大关系?照你这么以为,谁家送个孩子去下乡就能升官,那乡下不得塞满了人?”
这是好处得了,开始否定她的牺牲了。陈诗情眼眶泛红:“妈,我是你亲生的吗?你跟……”
“你要不是我亲生的,我才懒得管你。下乡三年,我每个月雷打不动地去给你汇钱寄包裹。你自己算算,这三年花用了多少?”
说起这些,曹贵梅话都止不住:“人家都能住知青点,你受不了几人挤一间屋,花钱租住在村民家里。不到两个月,就打电话回来说想自己建两间房单独住。”
“我就说了一句,你不定什么时候就回城了,建房子纯属浪费钱。你转头便打电话给你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爸给你汇了三百块,你把房子建了。知道你爸掏钱痛快了,你从那以后有什么事儿就不跟我说了,都找你爸。”
“行,你找吧,我还省事儿了。房子建好有半年吗?你又想买自行车,嘴一张黑市自行车票只要七八十块。哎呦,你是谁家的千金大小姐吗,还只要七八十块?”
“你爸行政12级,一个月工资是很多,有一百六七十,除去孝敬你爷奶的四十和给你的二十,瞧着剩下是还不少,但我没上班呀大小姐。我跟你爸不吃不喝,家里没有人情往来的吗?你这七八十块,你爹妈得攒两个月。”
“况且,买自行车是只要自行车票吗?你买还要买最好的,飞鸽的都不行。”
“我不同意给你买自行车,你爸疼你偷摸给你买了。你买了就买了,还写信给你在东北下乡的同学显摆。好嘛,这事传到你大嫂耳里,你大嫂当晚就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没办法,我跟你爸掏了五百块,分给你大哥、二哥。自行车买了,你不错,消停了一段时间。隔年我看展琳穿的呢子大衣好看,就咬咬牙也给你买了一件寄去黔省。”
“你还算懂事,给我来了通电话,电话没说几句好话,就跟我要钱,还一要就是两百。我问你要钱干啥,你支支吾吾只肯说以后会双倍还给我。”
“你一人在外,我怕你有事,跑回家拿了钱给你汇去。钱汇了,我辗转几夜没睡着。你爸托关系找人打听了,才知道你跟个地主家的狗崽子走得近,还几次三番随着一道去黑市鬼混。”
“真是要了命了,我和你爸……”
“您就说那钱我有没有双倍还给您?”陈诗情今天才看透她妈:“您数落我这么多,怎么不说我给你们寄的那些贵重物?一张虎皮、两株人参,还有鹿茸粉和我费尽心思找人弄的虎骨膏药。”
都记得就好,曹贵梅问:“那些东西,我跟你爸有白拿吗?哪一样没给你钱?全国粮票,我就给你寄了不下三百斤。你爸知道你被人盯上,厚着脸皮去找康大年,点头哈腰地请康大年打电话给黔省贵仁县县革委主任。”
“你以为你救的那两孩子是怎么掉下河的,还恰恰好被你给撞见了?你们大队大队长都想拿你开刀,警告大队里的知青了。”
怎么可能?陈诗情不愿相信她妈说的:“您就这么见不得自己的女儿优秀吗?承认我比大哥、二哥优秀,就那么难吗?”
“……”敢情她说了这么多是在浪费口水,曹贵梅:“你优秀,你可太优秀了,回城一个月出了,你工作定了吗?让你去农工部,你不去,说你不适合那里。你爸问你,你想去哪?你说你想去三花果街道办。”
“我们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去三花果街道办,但你爸尽力满足你。正好洪惠英要离开新华路街道办,成思屁股下的位置要空出来。你爸就想着给你走走关系,看能不能一步到位?”
“结果一山还比一山高,被人顶了。你在家里跟你爸生气,说你爸性子太软和了,什么人都能爬到他头上撒野。你爸因为你这些话,眉头皱了几天。”
“你优秀,你会理解不了你爸的难处?”
“三花果街道办新上任的主任董志强,人家什么出身?不说董家老一辈,就董志强的同胞姐姐,19岁就进了京市市委,25岁的机要秘书,31岁京市粮管局局长。”
“你优秀,你比董志昕怎么样?董志昕到现在还没结婚,没人说一句嘴,因为她不需要靠谁。你呢?你在家靠父母在外靠父母,还挑三嫌四。”
陈诗情两手死死地抓着床板,她浑身冰凉,原来在她妈眼里她是这么个形象。她不就是不想迎合蒋丞吗?她就罪该万死了?
“就你身上这件裙子……”曹贵梅冷笑:“你看别人有,就觉得你也该有一件。我陪你跑了百货大楼没找到一样的,你自己去打听知道是外销货,那不得了了,就必须要有。”
“你爸找了制衣厂工会主席,给你弄了一件。你哪天穿不好,非要在你大哥大嫂回来那天穿。你大嫂看见了,也想要。你爸都不知道怎好了?”
这也怪她?陈诗情眼泪哗哗往下淌,她紧咬着下唇,绝不让自己哭出一点声。说来说去,都是她的错。在她看,她最大的错,就是生错了性别。
她大哥、二哥这么多年,对家里有什么贡献吗?说她高不成低不就,她二哥谈了个要啥没啥屁股后还缀着几个农村户口要养的狐狸精,就好吗?
“知道我为什么接受卢小露吗?”曹贵梅一点不给她留面儿:“就是因为有你做对比,我觉得卢小露还算个能过日子的人。她家世是不好,但不作。”
“靠不上娘家,她在你二哥跟前就永远矮一头。在我跟你爸跟前,她就得伏小做低得乖。我真的是伺候你伺候得够够了,老娘也想被人捧着。”
“你但凡拿对展琳的那份殷勤来捧老娘,老娘在你身上费心费钱也情愿,不至于跟你掰扯这些。你没发觉吗,自打你回城,你对我和你爸都有点高高在上了。”
“我没有。”陈诗情下意识地否认。
曹贵梅不想跟她争辩:“有没有,我跟你爸都不瞎不痴。”她直起身,捶捶后腰,“你既然看不上蒋丞,那明天我们去凤阳大队吃完席就回去。以后你爱怎么怎么,我不管了。”
相比这边,县委大院2栋201主卧就和谐多了。展琳正在给宁耘书同志按摩,拳头握紧了关节摁在肩颈的穴位上:“酸疼吗?”
宁耘书趴着,两臂交叉垫在下巴下,配合地回答:“很酸有点疼。”
“那就说明这边气血不通。”展琳用力摁压,只是小宁同志这肩颈肌肉怎么这么硬?看着明明不厚也不膨胀。
“劲儿小点。”宁耘书脸埋到枕头里,唇角扬得老高:“再小点。”
展琳有点嫌弃:“你这么不吃力的?”
这都跟谁学的?宁耘书忍着笑:“我怕疼。”
好吧,展琳松开拳头,舒展五指给他拍拍。拍了二三十下,她就停下了,往边上一躺,见宁耘书翻身,立马挤进他怀里。
“昨天你不在家,我晚上都睡不沉,心像缺了一大块。”
宁耘书伸手把灯关了,房间陷入黑暗。
“我昨天晚上也没睡着,躺在床上就在想你晚上会不会跟奶奶在楼下睡?现在天气转凉了,你夜里会不会蹬被子?没有我,你睡觉的时候腿没地方搭了。”
“你怎么这么会说话?”展琳两手摸上宁耘书的脸捧住,拇指探到唇,精准地吻上去。
呼吸逐渐变得粗重,只是没多久就收住了。宁耘书紧紧拥着怀里的人,头埋在她的颈间,平复着激荡的心。
展琳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无比的满足,闭上眼睛,享受着当下。
冷静下来,宁耘书小声问:“睡了没?”
“还没有。”展琳立马睁开眼睛。
听声音还十分精神,宁耘书:“明天我带你和奶奶在县里逛逛,熟悉下环境。”
“好。”展琳没睡,是因为心里存着事儿:“你有没有觉得今晚的陈诗情有点太对了?”
“怎么说?”
“她以前都叫你耘书哥,今天火车到站的时候,改叫你宁耘书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她妈和我奶在?”
小展同志很敏锐,宁耘书轻拍她的背:“陈诗情回城没多久,她所在的大队,大队长的小儿子就考进了县医院做了会计。跟他一起参加考试的人里,很多都比他优秀,但就他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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