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等多久,一群红袖箍就押着人来了。许承锋和他爹娘被五花大绑,胸前挂着牌子,一旁的青年举着喇叭激愤地控诉着这三人的罪状。


    “为了房屋为了钱,将刚生下的亲女替换给资本家,这种人道德败坏到极点,无外乎畜生矣!身为无产阶级先锋队,我们要打倒一切资本阶级打倒一切牛鬼蛇神。”


    “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红袖箍齐声应和:“人民群众绝不会放过他们。”


    相比过去的一些游行批dou,今天少了几分压抑,多的是愤怒。围观的群众来时就捡了不少小石子小泥块,有几个甚至包了臭狗屎臭鸡屎,都往那三人丢去。


    站在前排的,唾沫、浓痰全朝他们吐。


    展琳听着喇叭在喊口号,两手搭着前方尤姐的肩,踮脚往里张望。宁耘书看她这费劲样,真想把她抗到肩上,只是场合不允许。


    “打死他们打死畜生……”尖锐的女声突出嘈杂,一块成人拳头大的土块准准地砸在许承锋的头顶。


    许承锋弓着腰,才想把头抬起来,押着他的红袖箍就拳打脚踢。


    “不许抬头,决不给坏分子抬头的机会。”尖锐的女声再次响起。


    展琳好像听到了洪莹然的声音,伸长脖子循声看去,见个女人头脸扎着丝巾。她只想说,这打扮跟她描述给成思的神秘人也差不了多少了。


    凑了热闹,知道了许承锋下场凄惨,6号院的几人就放心地撤了。


    回到家里,宁耘书上楼换了身衣服隔墙招呼陈越,准备出发。


    展琳挎上她的小皮包,拎上装着红糖、奶疙瘩和麦乳精的网兜,先一步出了院子。宁耘书搬了一箱罐头绑到了陈越自行车后座,陈越自己带了一刀肉一条大花鲢。


    越秀老城黄梨胡同展家,苏老太太今天早早就起床,跟老二媳妇剁肉炸肉圆。大闺女一家到的时候,她肉圆都快炸好了。


    文红军把带来的酒和月饼提到堂屋,就跑到小菜园边的水龙头洗手:“我老想娘炸的肉圆了。”


    “我先替你尝尝。”展淑敏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还没嚼就快乐起来了,她老娘和的肉糜绝对既嫩又劲道。


    苏老太太知道自己的手艺,但今天有点不太自信:“怎么样?”


    “好吃,咸淡刚好味道也正。”展淑敏把手里没吃完的半颗,喂到她老娘嘴边。


    “你自己吃,我炸第一锅就尝过了。”苏老太太推开闺女的手,继续看锅。展淑敏一口吞了,又拿了一颗喂给她二嫂:“你歇会儿,我来烧火。”


    一家人,马艳玲也不假客道:“那你烧,我去看看把卤的猪头捞出来切一切。”


    展国立、展文凯父子将昨晚拖回来的柴劈劈,码到柴棚子里。洗完一家子衣服的展珂,拿了个碗:“我要去给自己泡杯麦乳精补补。”


    “辛苦我老闺女了。”马艳玲切了半只猪耳朵:“要吃吗?”


    “要。”展珂麦乳精也不泡了,端着碗凑到她妈身边:“再来几块肉、一个鸡蛋。”


    展文斌一家三口跟展琳三人是前后脚到,苏老太太看大孙女婿车篮里塞着一个猪头和四个猪爪子,都不知道说啥好了。


    “昨晚上我弄回来一个猪头,你们二婶这才切了装盘。”展国立一手搭着自家女婿的肩,让大侄女、大侄女婿进家门:“文斌泡茶,招待你妹夫。”


    再次见到宁耘书,展文斌将心情复杂写在了脸上,照二叔的吩咐,拉着文凯去泡茶。


    上回宁耘书送牛肉到他单位,因为急着开会,他匆匆又匆匆,都没能说上什么话。今天时间够充裕,他这又不知道要说啥。


    朱红玫牵着她家走路还不稳当的小人儿,指着宁耘书,细声细语:“清清,叫小姑父。”


    “笑咕父,”小姑娘小小的脑袋上扎了上中下五个小揪揪,长长的眼缝似了她姑。随着她姑她姑父越走越近,她头越仰越高,仰到最后小身子都往后倒。


    亲娘朱红玫,兜住她姑娘的小屁屁,跟大家伙一起笑哈哈。苏老太太乐够了,上前伸出手:“老太抱,他们笑话咱,咱不理他们。”


    小小的人儿一点不认生,一手揽着她老太的脖子,小脑袋还伸多长地盯着她小姑父看。


    小姑父将准备好的红纸包拿出来,轻轻戳了戳她肉乎乎的脸颊:“清清,再叫一声小姑父。”


    “刁古夫。”清清很认真,大大的眼睛里清澈无比,可爱的小爪子抓住红纸包的一角,拽了拽,拽到手后就赶紧往她老太领口里塞。


    展琳凑过去,对着她大侄女的脸颊就是一通亲。展清清小朋友连三躲没躲掉,有点放弃挣扎了。


    小菜园边,展珂挽着陈越:“你不用羡慕咱大姐夫,等年底我们结婚了,婚后你第一趟上门,肯定也是这样的高规格待遇。”


    “我很期待。”陈越确实有点期待,但不是期待大姨姐夫得到的这待遇,而是期待他们结婚期待他来娶她。


    “也没多少日子了。”展珂掰着他的手指:“三个月,九十天。中秋后奶奶就要搬去我姐那去住,到时候我会常常过去。”


    陈越手指插·到她的指间:“你可以提前适应我们大院的生活。”


    “不用适应,我很喜欢。”展珂也不怕羞,见没人朝这看来,踮脚就在她对象的下巴上亲了一下。


    “调皮。”陈越对她的大胆早有认知,两耳朵火烧似的迅速红了,不由自主地抓紧握着的手。


    今天的相聚,主要是为了介绍宁耘书。宁耘书不含糊,一杯接一杯地敬长辈,平辈之间谈谈笑笑,也没有一点生疏。


    展文斌都觉得他比小时候更好相处了:“耘书哥,我敬你一杯,希望你和我妹地久天长,岁岁相知相守,朝朝同心同德。”


    宁耘书酒已经有点上脸了,端起酒:“你放心,我跟展琳一定会执手一生,不离不弃。”


    饭后,展淑敏和马艳玲给几个喝酒的一人泡了一杯蜂蜜水。


    展文斌抱着昏昏欲睡的女儿,靠着他妹:“咱爸这西北是去对了,如鱼得水,收了6个徒弟。我问他缺什么东西,要不要给他寄些营养品过去?他说他那零嘴都吃不完,全是徒弟和徒弟家里孝敬的。他还要给咱寄,妹,你说好不好笑?”


    “你爸没骗你。”展国立留意着大侄女婿的脸色:“小风跟车去西北,走你们爸那过,送东西过去的时候,还留在那吃了顿烤肉。”


    “你们爸虽然黑了,但一点没瘦,精神好得很,连袜子都是徒弟给洗。中秋之后,我也要发车去西北。到时你们有什么要带给他的,就跟我车走。”


    “收了6个徒弟?”展琳呵呵笑着,老展还真能!


    展文斌:“这才到哪,听他说明年他们那还要开驾驶班,他是主要负责人。”


    “过两天,我拿两床新棉被来,”宁耘书表态:“麻烦二叔带给我岳父。”


    一屋子人都安静了,全盯着他看。宁耘书微笑:“怎么了?”


    “没怎么。”展文凯抢答:“姐夫你真挺好。”


    苏老太太心里还有桩事,看向大孙子:“你妈有跟你联系吗?”


    “有,昨天打电话到我单位,说给小妹打电话,小妹不在街道办。”展文斌酒喝多了,也有点犯困:“我妈工作定下了,在沪市黄宁区房管所上班,给我留了电话跟地址。我跟她讲了她朋友成思的事儿,她电话叽哩哇啦地骂许承锋。沪市话,我没太听懂。”


    “这就说回沪市话了?”展琳推了推她哥:“你有没有问问她跟宋玙禾的事儿?”


    展文斌:“问了,妈说她现在的工作,宋玙禾出了力,但买工作的钱是她自己想的法子。短时间内,她不考虑再婚,目前只想好好工作,尽快在沪市站稳脚。”


    跟上辈子不一样了,但不管怎么样,展琳希望洪惠英女士能永远保持清醒。


    喝完蜂蜜水,宁耘书过来拍拍大舅哥:“文斌,你该抱着你闺女去找你媳妇了。”他也想挨着他媳妇靠一会儿,“你媳妇正闲着。”


    “你先别靠着我妹妹,我还有话想跟你单独说。”展文斌醒醒神,叫小堂妹来:“把清清抱去你房间睡。”


    朱红玫:“我来我来,珂珂你继续谈你的恋爱。”一会儿回来,她还想偷看,她可太爱看了。


    孩子被抱走,展文斌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耘书哥,走,咱俩去外面说。”


    “行,你扶着点我。”宁耘书把膀子靠过去。


    “怕我摔了?我不会摔了。”展文斌大着舌头:“我我还没多,今天在我这,就是我妹妹结婚办事儿,我很高兴,但也很伤心……”说着说着,他眼泪都下来了,“我的妹妹真的嫁人了。”


    “嗯,我娶了她。”宁耘书拉过大舅哥的手,架到自己肩上:“走,我们聊聊去。”


    展琳看着郎舅俩往外:“你们不带我吗?”


    “不带。”展文斌还回头像小时候那样,朝他妹妹做了个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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