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就不懂了?”蒋瑜不服:“不就是男人喜欢男人吗?”她是她奶一手带大的, 三岁就跟着到处跑去给人说媒,所见所闻不知道比她哥广多少。她哥还敢小瞧她了, 她可是立志要接奶奶衣钵的。
展琳想到第一次在新华路东国营饭店遇到, 那两人在她旁边桌说话, 方脸男耳朵通红,她当时还觉得怪异,现在算是明白怪在哪了。
“您刚刚说啥?”
“说啥?”水媒婆被问得有点懵神, 反应过来赶紧往前翻记忆。
宁耘书帮着答了:“她迟早要歇菜。”
“对,就是这句话。”展琳之前对石晶晶这个人有点看法, 日常碰到是能不搭理就不搭理, 但今天她这心里是真的很不舒服了。
田孝娣才16岁,你既然打定心给人家说亲,那也要负点责任。
水媒婆像是找到了知己:“她不歇菜谁歇菜?她才搬进咱大院多长时间,已经做了好几桩缺德媒了。我不知道人家什么时候找上门要说法, 但这祸根肯定是种下了。就后街那个后生, 现在亲也托给她说了。”
“您老大人大量, 别跟她气。”展琳安慰:“咱们这一片谁不知道您水大娘做媒最是实诚,从来不弄虚作假。”
“那是,正经人家还是都来找我。”这点自信,水媒婆有的:“我做的每一桩媒,都像是在给我自己家孩子说亲。谁家嫁娶都是奔着幸福美满,我也希望我做的每一桩媒都和和美美。”
“钱家跑了的那两个媳妇,都什么人品,您知道吗?”宁耘书插了一嘴。
水媒婆想想:“我还真没留意过, 只在小媳妇跑了之后,依稀听了几句传言,说什么小媳妇一看就不是本分过日子人,懒得要命,天天睡到太阳照屁股,家里的事一点不沾手。”
“谁知道这流言怎么来的?”蒋方同拧着眉,回忆了会儿,问老婆子:“你见过钱家那两小媳妇吗?我怎么感觉我都没见过她们?”
他上班要走通湖巷那经过,九洞口那一片也常有人偷偷来找他上门看诊。按理他常遇到钱福来,那也该多少遇见个几次钱福来媳妇,可是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也不是走过路过就忘的人,家里老婆子干的是给人说亲的活计,他到哪不是眼观八面耳听八方?
“别你感觉了,我也想不起来见过那两人。”水媒婆意识到不对了,她可是天天在这附近转悠。看着小展干事,她也不多问。
街道这次排查的就是隐患,小展来找她,那肯定是他们已经注意到钱大柜家了。她把自己知道的交代了就行,其他等街道那边的后续。
这次要查出钱家真有问题,她一定给石晶晶好好宣扬宣扬。
展琳:“您知道石晶晶给钱福来说亲,是钱家主动找上门,还是石晶晶去寻的钱家吗?”
“这个老婆子不是很清楚,但石晶晶以前做过的缺德媒,大多是她主动找上门的。她才干这行当多久,一点名气都没,谁会主动找上她?不过她现在有点名儿了,腌臜出名。就咱边上香樟坊冯二傻子前段时间也弄了个小媳妇回来……”
与此同时,九洞口后槽子路口矮屋里,秦兵和钱福来刚从老于头那得知,出钱让勾搭三花果街道办展琳的那位金主,终止了交易。
“有说为什么吗?”秦兵心里头松了口气。以他在外行走多年养成的敏锐,他能感知到那个展琳对他有好奇,但并不欢喜。
尤其是今天中午他出现在百亩家时,那女人对他的怀疑已经多过了好奇。
之后他也有问过百亩那小子,依百亩那小子的回答,他都感觉现在不是他盯着展琳,而是展琳已经盯上了他。
讲真,他下午就一直心神不宁。姓展的,跟他们这类人不一样,人家爹虽然失势了,但她从小就生活在优良的环境里,认识的人几乎都跟她同一层次。
她嫁的也是门当户对,她跟他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想收拾他们,轻而易举。
脸跟老树皮有的一拼的老于头,嘴里叼着个烟斗,手里刨着木头:“说是她男人从黔省调回来了,隔壁青武县县委副书记。”
钱福来有点酸:“她才20岁,她男人应该比她大不了几岁。这些人,还真是能耐。”
“宁耘书,60年考入人大,今年才25岁。”老于头放下刨子,老手轻抚板面:“对方说展琳已经知道兵子的目的,交易再继续进行下去,咱都得被端。”
“那钱……”钱福来转眼看向他兵哥。按规矩,金主主动终止交易,钱也是要给到一半。
烟斗里的烟丝燃尽了,老于头拿下烟斗,在一旁的木桩上敲了敲:“等我一会儿,这次我的牵头钱就算了。”
“那两百就算是您的牵头钱,说起来我这也还没做什么,只露了两次面而已。”秦兵已经打定主意,明天就跟车队申请跑长途,也幸好到目前他还什么都没做。
老于头看向钱福来,钱福来傻笑,兵哥都这样说了,他当然是没话讲。
秦兵擦了根火柴,帮老于头点烟丝:“之后我出车,还请您帮着看着点百亩、百惠兄妹。”
“你是个有情有义的,老头子我心里有数。”老于头吸了一口烟:“最近街道在做排查,你们都谨慎点,”斜眼望向钱福来,“这次娶的媳妇别再跟人跑了,把家里也打扫打扫干净。”
钱福来知道自己个今天是叫这老东西不痛快了,伏低做小起来:“您的话,我一直都是奉为圭臬。您放心,我绝对不会犯傻。”
“群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可以糊弄一次两次,但绝不可再三,不然就是自掘坟墓。”老于头忠告到此,要不是看在死鬼钱老千面上,他才不会跟这眼皮子浅的东西浪费口水。
也不知道钱大柜怎么教的孩子,都没秦兵一半会来事儿。秦兵还比这钱福来小4岁。
“是是,您说得对。”虽然这老东西不好伺候,但说的话钱福来还是认可得很。
见老于头又拿起了刨子,秦兵轻咳了一声,问:“昨天晚市上,您收的那个瓶子有主了没?”
“还没有,你又想要?”老于头头都不抬,手里的刨子咵嚓咵嚓地刨着木板。
秦兵:“不是我想要,我就是个粗人,对那些文雅东西不感兴趣,但有人喜欢。”
静默片刻,老于头开口:“你前前后后从老头子这买走了4件老物件了,要还想买,你是不是也该跟老头子透点底儿?”
就知道逃不过这节,秦兵也没想要一直瞒着,他看了一眼盯着他的钱福来,见人坐着不动,心知这是也想要听。算了,听就听吧。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秦兵也想出人头地。远洋航运石达隆,您听过这人吗?”
刨木头的手顿住,老于头抬眼看向秦兵:“搭上线了?”
“算是搭上了,从您这买的那些宝贝全搭进去了。”秦兵也从裤口袋里掏了烟出来:“我想进远洋航运。”
远洋航运?钱福来有点激动:“那可是好地方,兵哥你要是真的进到里头,咱以后可就能把货往外运了。”
老于头瞥了一眼钱福来,复又看向秦兵:“成,这次的老物件你也别掏钱了,我也希望你心想事成。”
“那就多谢您老了,以后您老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离开九洞口,钱福来就大着胆子搭上了他兵哥的肩:“你是不是要跟我生分了?”
“怎么这么说?”秦兵点燃烟,吸了一口,转头看向那只在挠他肩头的手,眼底全是厌恶。这个钱福来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他们家不会以为他不知道秦善国为什么会在赌桌上输得倾家荡产吧?
想玩他,那他就好好陪他们姐弟玩。
“你让老于头帮忙照看张家兄妹,跟我却提都不提。”钱福来眼眶泛起潮红,缱绻看着他的侧脸,明明近在咫尺,可是他们之间隔着的却是难以逾越的天堑。
推开那只还在挠着他的手,秦兵仰头长吁口气:“老于头近,而且没事基本不会外出。你不一样,你有工作有家庭要顾。百亩和百惠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
也可以是我的,钱福来在心里说,只是嘴上却不敢:“张百亩下月就满18了,到时咱想办法给他弄份正式工。他妹子学习不错,明年要是能考上中专就好了,这样,你也能丢开手。”
“我倒是不急着给百亩找工作。”秦兵眼望着不远处的灯火:“这一年先磨磨他的憨气,明年还是让他去上学。”
“上学?”钱福来不认同:“现在又不能高考,他就是读完高中,也还是要找工作。”
秦兵:“可是你也清楚,高中毕业跟初中毕业就是不一样。百亩跟百惠都能读书,我希望他们好好读,读点出息出来,以后也能跟我守望相助。”
他们跟你守望相助,那我呢?钱福来不敢问,看着人往前走,垂在身侧的两手慢慢握成拳。
大恩如大仇,秦兵以前不懂这话,但现在懂了。希望钱来福不要让他失望,他确实想丢开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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