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计周继娜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毁掉她港城梦的人就在她身边。


    展琳:“就刚刚,棉纺厂革委会来抄家,说有人举报周继娜战术性离婚。我现在是黄泥掉……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缓口气,别气着自己。我们行得正坐得端,不用怕他们。我一会就打给黄裕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宁耘书心里几乎已经有了答案,周继娜离婚有多少年了?元家下牛棚了,她手里就算有点好东西也不敢往外露。


    能补贴周家的,只能是每月发的那三四十块工资。三四十块工资,母女还要吃喝。周家一大家子那么多口人,够分着什么?


    俗话说,穷极生奸计。


    周继娜离婚几年不再嫁,还占着一间耳房,即便那耳房本就是棉纺厂分给她的,但周家缺房。


    她岁数一天大过一天,周家那几个兄弟不着急吗?他们可太怕周继娜样子见老,卖不出好价了。


    要是他猜的不错,周继娜手里握着的那点东西,估计也没了。不然红小兵上门,不就抄着了。


    展琳沉静了几秒,有点低落:“刚刚周继娜……被锁到耳房里了。”


    “现在卫洋市都这么乱了吗?”宁耘书以为那些人就是想乱来,也不会太明火执仗明目张胆。


    他不问,展琳还没意识到:“我估计周继娜那屋里多少有点值钱的底儿。”不然她不会啥也不顾地往耳房冲。


    “好了好了,你别怕,没人敢动你。你离着点周家,等我问清楚情况,你就挑个他家人都在的时候,上门告诉他家是谁举报的周继娜。”


    宁耘书怕她听不懂:“像这种举报,大多是匿名的。你能知道是谁举报他家,就说明一点,你在革委会有举足轻重的关系在,这对周家是一种震慑一种警告。周家别人听不懂,但周继业肯定听得懂。”


    “对周家,你要气壮一些,把下巴仰起来。尤其现在你爸爸要去西北了,你如果有一点示弱,那想欺负你的人会越来越多。”


    “宁耘书同志,”展琳要哭了:“我想你了。”


    宁耘书笑了,他真的很喜欢听她这样直白地表达心意:“等我回去后,你可以当我面说。”


    “回来了就见到了,不用想了,伸手就能抱住。”


    “那等我回去后给你抱。”


    “等你回来再说吧。”展琳心情还是很差:“天快黑了,我先挂了。”


    “好,别走小路。”


    “从这里的邮局到家,就没小路。”


    “没小路也要当心,我明天上午给你回电话。”


    结束通话,宁耘书抬手看了下时间,现在才七点,出了通话室。


    这边,展琳回到大院才想起来,没跟宁耘书讲她遇见杀人的事。不过想到明天上午还要通话,没说就没说吧。


    大院里异常安静,连平日里闹腾的孩子都不见踪影。尤韶春双手抱臂,和朱招娣站在两家搭界处。


    见到展琳,朱招娣招招手。


    展琳推着自行车走过去,小声问:“那些人走了?”


    “才走。”朱招娣就现在后背还在冒冷汗:“没抄出啥,那个小胡子还给周家道歉了,说是虚假举报,周继娜同志是个好同志。”


    尤韶春呸了一声:“我听着这话都犯呕。”


    “你去哪了?”朱招娣一手撑在她的自行车坐凳上。


    展琳也不瞒:“我去问问是谁举报的周继娜家。”


    “谁?”尤韶春、朱招娣异口同声,两人四只眼睛死死盯着他们大院里人面儿最广的小展干事。


    “明天早上给回复。”展琳冷脸:“想让我背锅,也要看我同不同意。”


    尤韶春:“之前你刚走,前院高月桂和褚梅花就凑到一块嘀嘀咕咕,我听了一耳,两人说啥肯定是你没跑了。”


    “她们嘴碎,看热闹不嫌事大,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朱招娣还记得她才带两姑娘搬来大院那会儿,高月桂还上门示好。


    她就说了两句场面话,人家就开始哭惨,说自己一个寡妇带着儿子有多么多么不容易,想她给弄点肉。


    她还傻傻地真给高月桂弄了一个猪头,人家转身就和褚梅花笑话她,说她不会过日子。


    好在叫她家宝珠听到了,回来告诉她。她啥好性子人吗,当晚就去把高月桂卤好的猪头端了回来。


    正院东耳房,周继娜一身凌乱,光脚坐在地上趴在床边,脸埋在臂弯里。吴盼儿从后抱住她,哭得鼻涕眼泪齐下。


    周继业像踩棉花一样,走到旁边,慢慢跪了下去,小心翼翼地伸手将老娘和妹妹抱进怀里,一脸悲恸:“是大哥没用,没能护住你。是大哥没用,大哥没本事。妹妹,大哥对不住你……”


    “二姐你放心,后院那个小贱人,我一定叫她后悔。”周继磊也咚地跪到了他大哥身边,两眼通红:“我保证终有一天我一定让她跪到你面前。”


    周家旁的人堵在隔间外,周冠勇像一下老了几十岁,背都坨了。


    “你们出去吧,”周继娜不想见人,她的右脸好疼她浑身都疼,她现在闻到她大哥身上的味道都想吐:“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吴盼儿:“娜娜……”


    “我说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周继娜早绷不住了,呜呜低泣。三人还待着不动,她返身一把推开他们:“出去啊。”


    “好好好,大哥出去大哥出去。”周继业下意识地不去看妹妹,爬起身,拉着老娘和弟弟离开,将门轻轻关上。


    周继娜咬唇痛哭,不敢发出太大的声,怕被邻居听到,彷徨地左右看看,手脚并用地爬到后窗,直起腰用小拇指甲抠窗下的一个小缺口。


    砖头被撬开条缝,她扒到缝边眯着红肿的眼往里看。啥也没看着,脸色大变。一把将那块砖扯下来,墙里饭盒大的地方空空荡荡。


    怎么会?


    她把砖扔地上,撑着两条腿爬起来,仰头望向屋梁,那里的蜘蛛网呢?心像被人掏空了,她很确定那些红小兵没有搜房顶。


    手塞到嘴边,牙口紧咬。周继娜脑子一片混沌,眼里全是空洞,眼泪都没了。她的东西没了,她辛辛苦苦战战兢兢守了七年的体己全没了。


    她以后怎么办?


    房门悄悄开了条缝,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挤在缝边:“妈妈。”


    听到声,周继娜猛地看向门口,牙口松开,颤抖着朝孩子招招手,急切地说:“圆圆,快到妈妈这边来。”


    圆圆听话,进屋还将门关上,扑进她妈妈的怀里,哽咽:“妈妈,我好害怕。”


    周继娜紧紧抱了女儿一会儿,蹲下身,两手捧着女儿的小脸儿,乞求似地小声问:“告诉妈妈,这两天有谁进过我们屋子吗?”她前天才查看过的,那时候宝石、金条都还在。


    圆圆看着妈妈大大的眼睛,有点被吓到了,缩着肩:“我……我不知道。”


    “那你有没有出去过?”周继娜放柔声音:“告诉妈妈,这对妈妈很重要对我们娘俩很重要。”


    圆圆眨了眨眼睛:“今天中午大舅给钱,让哥哥带我们去供销社买冰棍吃,我想吃冰棍。”


    她大哥?周继娜回想傍晚发生的那一切,两眼里才凝聚起的光又开始溃散,牙花子流出的血黏在唇口,手慢慢滑下,无力地垂落到身两侧。


    她想起元向进曾经交代她的话,如果我出事,你就赶紧带着孩子找人嫁了,不要拖。


    “啊……”周继娜嚎啕大哭,瘫坐在地背靠着墙,头大力地向后撞。她不该贪心不该贪心不足,她该听话她该听话的。


    枉她还自以为聪明,原来她什么也不是。


    展琳站在自家院子里,听着那哭声,心里堵堵的。


    这个哭声带着很疼很疼的痛和绝望,就跟上辈子她在得知她爸被捅死时哭出的一样,不像之前周继业那么刻意。


    这一夜,大院里能睡得着的没几个,虽然各家都早早关了灯。


    城西驼峰舟口,靳冬阳两手插兜,看着手下的人把一具已经泡涨了一大圈的尸体搬上岸。


    边上石柱拿出帕子,想给他们主任捂捂口鼻,但瞧主任那板着的脸,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靳冬阳拿走石柱的帕子,走上前,用帕子包住手检查尸体的头脸,确定是他找了两年的人,心情顿时跳崖,直线下坠。


    把帕子丢回给石柱,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报公安。”


    石柱嫌弃地用两指捏着帕子,目送他家主任,等人隐没在黑暗里看不见了,才吩咐收队,留下两个面生的青年,让他们报公安。


    靳冬阳没有回家,去了市革会办公室坐着,脸阴沉得都快滴出水来。


    十点钟,桌上的电话铃响了三声停了。他拿起电话,拨号到邮政长途台,转接黔省县委大院。


    “喂,你找我兴师问罪?”


    “听着口气,你心情很差。”


    “你猜对了,我现在心情差得想杀人。”靳冬阳抽了根烟叼在嘴里:“我一直在找的那个人死了,淹死的。我的人都已经找到他了,我就晚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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