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爷子厉声:“你干什么?那天你跟小展吵架,边上二三十号人。小展这几天自家事都管不过来,还要帮公安局那调查斜巷杀人案,哪有空理你家?”


    “就是她,除了她不会有别人。”周继磊脸红脖子粗:“贱人,你给老子等着。”


    “等着什么?”展琳上辈子就见识过周继磊的下作,这人卑鄙得毫无人性。他爹给他取的名字真好,“磊”,完全白瞎了。


    吴盼儿一只手被擒住,另一只手抡圆了往陈立起脸上招呼。陈老爷子老眼一瞪,抬腿就把人踹出三四米:“你在跟谁发疯?”


    展琳上前,把陈大叔拉到身后:“我举报不会举报到棉纺厂厂革委会,我会直接举报到市革委会。那地方,我熟。你们也别在这攀扯我,再攀扯我我就真去市革会举报,让你们看看我是不是好欺负。”


    “臭婊子,老娘跟你拼了。”吴盼儿根本听不进话,爬起来又冲向展琳。


    这次红小兵一下子就捉住了她,把她掀翻在地,上去又给她两脚。


    展琳真是够够的了,她一会就去打电话给宁耘书,她要知道哪个牲口搬她的话举报的周家?


    等她生完孩子,她一定要撕烂那人的嘴。


    领头的那中年男,看戏看够了,清了清嗓子:“搜。”


    早准备好的红小兵,一窝蜂地涌进周家的厢房、耳房和棚屋。整个院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这种场面,大家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发生在他们大院里。


    “这是在做什么?”提着痰盂回来的周继娜脸煞白,像是不敢相信两眼看到的,呆立了三四秒,慌张冲向自己的耳房,拿痰盂砸向那些红小兵。


    一个女人罢了,一高个红小兵逮住她一只手,几秒钟就把人死死困在怀里,摁到门后的墙上。


    “你放开我。”周继娜哭喊,满满恐惧:“你放开我,不许碰我呜……”


    瘫地上的吴盼儿,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往耳房去:“娜娜,妈来了,别怕妈来了娜娜……”


    周继业爬上血丝的眼,暴突出眶,看着被红小兵踩在脚下的眼镜,身子猛然向上一顶想要挣脱钳制,嘶吼:“你们不许动我妹妹。”


    相比之下,周家另外三个兄弟就要孬多了。


    被看守着的周冠勇两拳头握得吱吱响,看着老婆子才进耳房,就被个红小兵一脚给踹出来,他腮边肌肉鼓起。


    领头的中年男扫过一圈,冷冷笑了笑,慢条条地走向耳房。他一进去,耳房门就被关上。


    吴盼儿趴在门上拍打:“娜娜,你们把门开开娜娜……”


    屋里,头发凌乱一身狼狈的周继娜被推进隔间。跟进来的中年男,理了理腕上的手表,示意手下都出去。


    “我是谁,你应该知道。”


    “方…方主任,”周继娜唇上都破皮了,浑身战栗,两手紧紧揪着衬衫领口。一只被扯断线的纽扣,夹在她指间。


    方主任背着手走到她近前,稍稍低下头闭起眼睛深深吸了一气,满脸享受,低声喃喃:“美人香就是美人香,勾魂销魂。”


    周继娜对这位是早有耳闻,厂革委会副主任方耀华,出了名的骚,还只喜欢鲜嫩的小媳妇。以往她都避着点,没想到今天还是落人手里了。


    带着股腥臭的鼻息打着脸上,她忍住不躲开,但是真恶心。


    方耀华右眼睁开条缝,猥琐地望向周继娜的领口。那里虽然被揪着挡着,不过没事,他想象力丰富。


    “娜娜,哥可以这么叫你吗?”


    “可可以。”


    周继娜低垂着眼,白皙纤细的脖颈上全是汗。她不是没经事的小姑娘,哪会不懂,可内心里一点一丝一毫都不愿意。方耀华就是一个厂革委会副主任,根本不值得她放下身段。


    她值得最好的,她的美貌就该配高门大户。


    她要是就这么被个脏东西糟蹋了,她就不冰清玉洁了,那她以后还怎么高贵?


    方耀华又凑近了两分,鼻子抵到了汗淋淋的鬓角,轻轻摩了摩:“宝贝儿真香!”


    他一张嘴吐气,周继娜差点吐出来,强压下恶心,身子歪斜避开点点:“方主任,我……我这都快三十了,早早就是人老珠黄。我们院院子里有水灵的小媳妇,刚结婚没几天。您要要要是看上,我我帮您想法子成吗?”


    “你们院子里的小媳妇?”方耀华眼珠子转了一圈,知道指谁了:“你说的是你家后面那个?”


    周继娜梗着脖子吞咽了下,僵硬地点点头:“只只只要您看上,我一定帮帮您想法子。”


    啪……


    “啊……”


    “你她娘耍老子呢?”方耀华勒着两眼,两手背到身后,俯身瞪着捂脸趴在地上的周继娜,压着声:“你什么东西,也敢拿老子当木仓使?你家后面住的是叫展琳吧?”


    “她老子展国成又是搞破鞋又是管的账出问题,人在市革会待了不到半个月,就好端端地出来了。换别人,不死也得下牛棚。”


    “她家在市公安局、市武装部都有关系,她小姑还是首都人民报社的。我他妈吃耗子药了,没事去惹她?”


    展国成不是已经不是电厂副厂长了吗?周继娜不懂,不是都说落地的凤凰不如鸡吗?


    方耀华歪嘴嗤了下牙:“知道黄裕是谁吗?市革会黄副主任黄柏山的大儿子,最近刚进了市革会。他现在暂代的职务,跟副主任没差别。过两年黄柏山一退,他就上位。”


    “市革会上下都知道,黄裕跟展国成女婿宁耘书,是大学同学。你以为我们这样的人在外都闭着眼睛,不看东西南北不认大小王吗?”


    周继娜仰面对着那张能刮出油的脸,她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急迫地渴望权势。


    为什么有人命那么好,生下来就什么都有?


    他方耀华从不强人所难:“既然你不懂事,那我们就公事公办。”咳咳两声,还想咳第三声的时候,裤腿被轻轻抓住了。


    他下瞥了一眼,微扬起头,十分满意地笑了。


    第34章


    展琳看着紧闭的耳房, 虽然听不到什么声音从里面传出,但她就是觉得很荒唐,十分百分的荒唐。


    吴盼儿还在拍门, 只是拍门的力道越来越小。周继业哭得稀里哗啦,可她不知为啥愣是没从中听出悲伤来。


    上辈子, 周家也被抄家了, 但不是现在, 是在她去西北后。也是棉纺厂革委会抄的,没抄出东西。周家被抄家没多久后,周继业、周继磊就加入了革委会, 混得风生水起。


    他们倒是没对大院里人下什么黑手,但6号大院因为有他们, 人人都缩着脑袋过日子。


    等她从西北回来, 周家已经发达了,火车站一条街全是周家兄弟的。至于周继娜,卫洋市最大的歌舞厅老板,就问你牛不牛?


    不过他们也没风光几年, 躲过了一轮二轮严打, 倒在了87年尾子上。兄妹五个, 只有周继娜没进去。情节最严重的周继磊,轮到了一颗花生米。


    不再在这继续待着了,展琳不怕周家,可她也不喜欢顶屎盆子。回家拿包骑了自行车,就往香樟坊邮局去。


    这个点,她也不知道宁耘书下没下班,先打去县委办公室试试。


    黔省邑遵市贵仁县,宁耘书刚把下午的会议纪要核对好, 交到书记办公室,准备下班,就听助理说通话室找,他媳妇的电话。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把抽屉锁好,就往通话室去。这个点小展同志给他打电话,肯定有事。


    通话室的大爷很识趣,笑哈哈地接了递来的半包大前门,就下楼去找老伙计吹牛。


    “喂?”


    “是我。”


    “知道是你,怎么了?”宁耘书听她声音有点囔囔的:“谁给你委屈受了?”


    别这么温柔,展琳有点吃不消:“你还没下班?”


    “你不在,我这么早下班回去做什么?”


    “你不是会做饭吗?回去做点你想吃的。”


    宁耘书:“也行,不能把厨艺生疏了,等我回去后,还得给我媳妇做饭。”


    “别媳妇了,你等下帮我给黄裕打个电话,问问是谁举报的周冠勇家?”


    “是元钱胡同6号院那个周冠勇吗?”


    “对,就是他家。”展琳恼火:“我前几天没招没惹谁,周继娜盯我看,展珂就问了两句为啥一直盯着我看?周冠勇媳妇就发癫,说我是皇帝老爷。我回了一句,讲她家周继娜当过少奶奶。她骂我小骚蹄子,说她家周继娜早离婚了。我就反嘴,谁知道她是不是战术性离婚?”


    宁耘书知道周继娜,也知道周继娜前夫元向进。别说,还真叫小展同志猜着了,周继娜离婚并不简单。


    元向进对周继娜感情很深,63年与周继娜离婚,也只不过是为了搭上某位女士,想借由那位女士潜往港城。


    要是顺利,周继娜母女也会被带走。65年元家船票都准备好了,包括周继娜母女的,可惜啊,临走前被周继娜大哥周继业举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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