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韶春跟在小展车屁股后,进了她家的院子:“琳啊,你姐我现在也算是有战绩在身的人了。”


    “很好啊,因为您,这世界上又少了一个坏人。”展琳请她到堂屋坐,家里炭炉子是已经凉透了,“没水给你喝。”


    “不用,我现在一肚子苦水,满得都要往外呕了。”


    尤韶春没精打采地趴在桌上:“昨天我人还没从公安局回来,附近一大片就都知道我劁了个人。今天早上,我去厕所倒痰盂,方圆五米之内,男女都是小碎步。更绝的是,张善强人躺在医院,还托关系找了我们站长来跟我讲和,说愿意赔我两百块钱当补偿。”


    展琳:“您把人打进医院了?”


    “那不然呢?假离婚来骗我感情,浪费我时间,还想忽悠我吃我绝户,我没送他去见我爹,都是看在我还没给老尤家留下一儿半女的份上。他前头那媳妇也在医院躺着呢,我不想打女人的,是她自己冲上来找揍。”


    “那两百块你拿到手没?”


    “到手了,我还能跟钱过不去?”但尤韶春一想到癞皮狗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爽快,就不得劲。


    看来她是已经名声在外,人尽皆知,那以后自个还能找到像样的男人生孩子吗?


    她老尤家的香火,不会真要在她这里断了吧?


    “琳琳回来了?”郑奶奶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几个番茄。


    展琳起身:“刚到家,您别在门口站着呀,快进来坐。”


    “给你拿几个番茄吃,我和你班姥姥昨天去乡下跟乡亲换的。”郑奶奶看到屋里的人,笑着说:“咱尤姐也在呢。”


    “您别打趣我了。”尤韶春从桌肚拉出一只凳子:“后罩院老大难,您家陈越是不在列了,我还不知道要站岗到什么时候?”


    “哈哈哈……”说起这个,老太太就高兴,谁能想到陈越都这岁数了,还能落着个那么灵的姑娘。


    “你也不要急,缘分到的时候,挡都挡不住。陈越不是吗,以前相的亲还少了,就横竖合不了。珂珂一出现,”老人家两巴掌一拍,“合上了。”


    这话尤韶春爱听,听完就开始想,要不要偷摸搞点香回来拜拜月老。她28了,比陈越还大两岁。


    郑奶奶见桌上没茶水:“你炉子是不是熄了?”她也不等展琳回话,起来就走,“我去给你夹块炭引子,再拎壶热水过来。”


    展琳忙跟上:“我夹炭……”


    “不用夹,炭你留着自己家里用,咱们两家现在可不是一般二般关系了。”郑奶奶回头笑喊:“他大姨姐。”


    “……”展琳看着老人家出了院子,突然生了个感觉,她以后的日子要更上一层楼了。


    郑奶奶夹了炭引子,跟班姥姥两人都没让陈越他大姨姐动手,就给炉子加好炭,烧上水了。


    看得尤韶春都快生红眼病了,莫名地就想去医院再把张善强打一顿。他们结婚一年,张善强老娘不是这疼就是那疼,连顿热乎饭都没给她做过。她每月可是都给十块钱养老钱的。


    班姥姥到堂屋坐下就问:“珂珂是不是要上晚班?”


    “她今天就上晚班。”展琳挠挠后脑勺,见郑奶奶又去摸扫帚,都有点麻爪儿。现在大姨姐地位都这么高的吗?


    班姥姥:“她自己骑车来回吗?”


    展琳:“不是,大多都文凯接送。文凯要是加班,就换我二叔,二叔出车了就我二婶。”


    班姥姥严肃脸:“从今天开始让陈越接送,不能总麻烦亲家跟二舅哥。”


    这就全权接管了?展琳咧嘴:“那珂珂应该会很高兴,昨儿她还说明天要找陈越一块吃晚饭。”


    郑奶奶听到这话,地也不扫了:“我去给陈越学校打电话,让他下班了就直接去老丈人家。”


    “您慢点走。”展琳看她两腿倒腾得快快的,忍俊不禁,退休老干部这精气神赶上青年人。


    “你爸那现在是怎么说?”班姥姥也是昨天听陈越回来讲的,市革会对展国成的调查结束了。


    “失职,我爸跟我妈办了离婚,他想去三线。常厂长也觉得行,让他去三线帮着组建运输队。”


    “离婚了?”尤韶春惊讶:“不是说跟秦晓芹……”


    “现在婚姻自由,离不离婚全看日子能不能过下去,过不下去,离了对双方都好。”班姥姥觉得没啥:“你不也离了?还离了就想找人再结。”


    也是,尤韶春又趴回桌上:“别人找个靠谱的男人怎么就那么容易?是不是我劁的畜生太多了,造孽太重?”


    班姥姥瞥了她一眼:“你耐心点。我觉得咱们后罩院,自打琳琳回来住,这风水就变了。”


    这些话能说吗?展琳往院门外望望:“这两天老周家还消停吗?”


    “你不提我都忘了。”尤韶春一下撑起脑袋:“昨晚上我跟陈老爷子,在门口说斜巷杀人那事,周继娜闺女叫啥……”


    班姥姥:“圆圆。”


    “对,圆圆就杵她家那后窗边,我转个头冷不防地跟她对上眼,她突然就歪眼咧嘴,吓我一大跳。”尤韶春喜欢小孩,但这样的真喜欢不起来。


    班姥姥:“她家小丫头就喜欢杵她家后窗边捉弄人,我也碰到过几回,不是天麻麻亮就是天要黑的时候。”


    “我那天跟吴大妈吵过后,晚上也撞见了,不过没看太清楚。”原来这不是给她安排的特定节目,展琳:“周继娜家闺女几岁了?”


    班姥姥:“9岁。”


    “9岁也不小了,该上规矩了。”尤韶春想起什么,转头看展琳:“那个黄珊珊贼她娘可怜,人被杀了,她爹妈拉着个女公安跟做贼似的,避着人问,他们闺女死得难不难看?”


    昨天午饭听小姑那么一说,展琳就知道上辈子黄珊珊被女干杀那么大的一件恶性事件,为什么没闹出多少动静?


    黄珊珊有家人,但还不如没有。


    尤韶春:“我就在女公安背后的审讯室坐着。得知闺女没被糟蹋,黄珊珊她爸连声说干净就好干净就好。我听着感觉那老头还挺高兴,他闺女死了呀,被杀了!”


    班姥姥:“你们还是见识少,这样的娘老子多的是,有些连姑娘死了都不放过,拿去配阴亲收彩礼。”


    中午,展琳饭都没要到做,就在陈家吃的。下午她也没去上班,在院子里搭了竹帘子,把几床棉被几件棉袄都抱出来晒晒。


    傍晚,上班的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除了陈越。一大妈赵俊英同志,来了后罩院:“展琳在家吗?”


    “在。”展琳放好竹帘子,从杂物房里出来:“您怎么来了?”


    赵俊英手里提溜着一串葡萄,走进院子:“我来看看你。今天街道发通知了,让大家晚上出行注意安全。”揽着人一块去堂屋坐,“你跟尤姐都是好同志,虽然没能从歹徒手里救下受害人,但你们非常勇敢。”


    “尤姐比我厉害多了,我就只管不拖后腿。”展琳给赵大妈倒茶。


    “你谦虚了,我可是听街道的干事说了,要不是你喊人,那歹徒也不会被吓得逃跑,撞到尤姐手里。”


    “您怎么也跟郑奶奶、班姥姥一样了,都叫尤姐?”


    “必须尤姐,从今以后我都这么叫。这葡萄给你,唐平安领几个老师下乡助农跟人换的。我吃着不错,六分甜四分酸。”


    两人聊得正好,三院突然吵起来了。


    “你们干什么?”


    “孩他爹快来……你们不许进我家。”


    吴盼儿的声音尖锐刺耳,盖过一众人声。东边这条通向正院的巷道,被周家搭的棚屋占得密密实实。展琳和赵大妈光听到骚动,巷道那是一点窥不着前面院子。


    她们出了院子,就见唐平安老师跑来了。


    “英子,你快去看看,革委会要抄周家了。”


    什么?赵大妈三步并作两步往正院跑。展琳看了眼耳房黑洞洞的窗,也跟着陈老爷子他们去了前头。


    来的是棉纺厂厂革委会,一群红小兵把周家门前都围住了,蓄势待发。


    周家几个儿子已经被控制住,两个红小兵看着周冠勇,妇女和孩子都贴着墙站,里面没有周继娜。


    赵大妈是市三八红旗手,在哪都有两分脸面,但今天好像不顶用。她被红小兵拦在围圈外,问话压根没人理。


    领头的是个嘴唇上留着一笔胡子的中年男,连个正眼都没给赵大妈:“有人举报周继娜战术性离婚,帮资本家前夫藏匿资产。我们厂革委会要对举报信,进行核实,希望周家积极配合。”


    狗了天了!展琳心里已经骂开了,谁个王八蛋原封不动挪用她的话举报周家?自己不会编吗?是不孕不育编不出来,还是脑子里灌的全是屎尿?生儿子嘴长脑门上的狗东西,八辈发不了财,一辈子桌上不会超过一个菜,上厕所掉坑……


    “是你个婊子,”吴盼儿面目狰狞,发疯似的冲破看守的红小兵,两手向展琳抓去。


    陈立起往旁挪了一步,挡在陈越他大姨姐身前,左手一把就擒住了戳向他眼睛的尖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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