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装奶粉,展琳想想还是匀一罐给展文斌同志。鹅蛋怎么吃呀,煮着吃吗?鸡蛋可以腌点咸鸡蛋。布跟毛线都放起来,等9月份后临时办公室撤了,她有的是时间琢磨这些。
两个大木箱子是好东西,就是暂时用不着,先搁到杂物间。
猪板油洗了两水,切一切,用大锅熬,熬到油渣焦黄就熄火。洗个陶罐,装了正好一罐油。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展琳都不愁做菜没油用了。油渣子,她想吃饺子,但又不想自己包。
拿去奶奶家吧,这么多油渣够一家子好好吃顿饺子了。
把油渣打包,又拿了6个鹅蛋,一条腊肉一只腊鸭,她说走就走。
越秀老城黄梨胡同,展国立今天天没亮便出去钓鱼了,中午拎回来一条三斤多的草鱼。苏老太太正想着怎么吃,她大孙女来了。听说想吃饺子,那还磨蹭啥?
展珂:“姐,咋还有腊肉?”
“别人送的。”展琳将卢家冒名想给白妮儿报名下乡的事讲了:“今天那可是大场面,大院全体人员几乎都到齐了,齐刷刷地盯着我看。我胸口顶着大红花,隔壁班姥姥还给照了相。”
“哈哈哈哈……”马艳玲挑拣好韭菜,拿到水池边去洗:“那家人还挺实诚。”
展琳:“可不嘛,我吃完饭还要去趟我哥家。奶,过几天我可能要给您送两只老母鸡来养。”
苏老太太:“行,我也正想养。”
“姐,下周末我去你那玩。”展珂把腊肉、腊鸭挂起来。
“可以。”展琳还想问她呢:“那天秦晓芹什么时候离开的?”
展珂想想:“你走了十几二十分钟,她就走了。昨天时向赢的判决下来了,送去戈壁那边的兵团开荒。我妈听蒋大霞说,秦晓芹把时向赢的东西都打包好,送去了看守所,让看守所转交给时向赢。看守所允许探视,她都没进去看一眼人。”
“时向赢就该这下场。”马艳玲都恨死他了。
因为这出事,他们一大家子辛辛苦苦攒了大半辈子的家底儿,差点全被掏了。这都过去多少天了,她有时晚上还做梦,梦到他们差点家破人亡。
敞开肚皮吃了一顿饺子,展琳下午又跑了一趟市政家属院,还回了一趟七骨巷。她妈说小姑不知道在忙什么,整天早出晚归。
晚上九点四十,市革会地下6号关押室,展国成听到关灯铃响,合起书走到角落的旱厕放了水,准备睡觉。
人刚躺下,顶上那盏昏黄的灯就熄了。
闭上眼睛,他幽幽叹了一声,翻身侧躺背朝门,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模糊。
突然间一个激灵,人醒了,睁开眼就见桌子对面一个身影隐在黑暗里抽烟。
不是,桌子?展国成低头,被铐上的双手仓惶地摸上桌子。铁皮质感没有黏腻,干净光滑,触感微凉。他……他不是在做梦,他在睡梦中被带离了关押室,眯起眼看黑暗里的人。
“展副厂长,今天是我冒昧了。”
靳冬阳?展国成认出声音,再看对面的人影就觉十分熟悉,是那个人。
好像吓到人了,靳冬阳想说自己不是有意的,但人确实是他亲自去提出来的。弹了弹烟灰,他后仰靠着椅背:“电厂账目出了问题,已经开始查了。目前是倒查四年,四年前,你刚好接手管电厂财务。”
什么?展国成诧异:“怎么会?”他去年底才组织财务科核算过,这想法刚过脑子,他又惊觉也不是不可能,如果问题出在财务科内部呢,“是张德润吗?”
“是他。”靳冬阳就着从小窗投进来的那点月光,将展国成脸上的神色看个清楚:“张德润已经被抓了。我要跟你说的是,他被抓之前,夜会过卫民。”
卫民?展国成不傻:“他夜会卫民做什么?他们……”
靳冬阳抽了一口烟:“知道张德润怎么被抓的吗?”
他不知道,但他急切地想知道。展国成此刻脑子异常的清晰,两眼渴求地望着对面。
靳冬阳:“弄到证据向我举报张德润的那个女孩,在张德润父子被抓后,拿到了一份工作。那个工作,”倾身向前,近距离看进他的眼里,“是你女儿展琳给她的。”
琳琳?展国成大张着两眼,心咚咚地跳动着。
“张德润父子被抓的同一天,何正丽、何正红、卫民三人被许粮和卫国从你老母亲家里抬出来,送去医院。”靳冬阳又靠回椅背:“何正红、何正丽一人断了一条右腿,卫民被捅了十七刀。”
展国成颤着唇问道:“谁干的?”
“他们说他们是互殴,何正丽、何正红的腿是卫民打断的,卫民身上的伤是何正丽捅的,你信吗?”
他不信,展国成放在铁皮桌上的两手交叉握着,骨头都快要被握碎了。
靳冬阳朝上吐了口烟:“你女儿可能怀孕了。”
什么?展国成呆愣,脸上半哭半笑,一颗眼泪珠子从右眼睑滑落。
差不多了,靳冬阳将烟头摁灭在铁皮桌上:“说说那封举报宁则钊同志的信吧。”
紧绷了两年多的心弦,啪的绷断了。展国成胸腔紧缩,有一种濒死感。要是就这样走了,也就算了。可是那种难受,很快就得到了缓解。他的气进出变得平缓,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
“可以给我一支烟吗?”
靳冬阳起身从裤兜里掏出烟,直接丢到对面。展国成抽了一根点燃,连连猛吸,不大的审讯室里本就缭绕的烟雾更加浓烈。
一根烟抽完,他也攒足劲儿了:“如果我说,被送到市革会的那封举报宁则钊的信,不是我写的那封,你信吗?”
修长的手指划过铁皮桌,靳冬阳俯视着低头吸烟的展国成,迟迟才回:“那就要看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真话,我信。”
展国成背早弯了:“你跟我说我女儿怀了宁耘书的孩子,不就是想听我开口吗?我既然开口,就不会作假。”
“宁则钊被你们市革会带走的时候,我写的那封举报信还在我抽屉里压着。市革会的那封,只是内容跟我写的那封一模一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是嫉妒宁则钊有本事,但那种嫉妒还不会让我丧失理智。”
“我酒后写了举报信,就把信收到了抽屉里,抽屉连锁都没锁。酒醒后,我都把写了举报信的事给忘了。直到半个月后,宁则钊被带走,我才想起来。”
这还真是靳冬阳没料到的,他问:“这期间有谁去过你们家?”
展国成:“很多。那半个月,先是我女儿生日,再是元旦,来过我家的人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
靳冬阳:“你怀疑谁?”
展国成:“我不知道是谁,我每个都怀疑,甚至我连我自己都怀疑。”
“两条人命,这两年多你寝食难安,一定回想过很多次那些日子的点点滴滴吧?那去过你家的那些人,你肯定都记得的吧?”靳冬阳从公文包里掏出纸笔。
展国成:“我都记得,但我真不知道是谁?”
“你把他们全部写下来,剩下的事我来。”
靳冬阳拿到名单,又交代了展国成几句,就把他送回了地下关押室。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了,靳冬阳两手抱着脑袋用力抓。
妈的,感觉他还可以再长点脑子。弄来弄去,市革会的那封举报信竟然不是展国成写的那封?
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名单,名单上的人他大多都认识。一个一个来吧,他还就不信了。
抽烟到天麻麻亮,靳冬阳还是拨出一个电话:“你好,我这里是卫洋市元钱胡同,帮我叫一下宁耘书同志。”电话没挂,他就等着。他倒要看看宁耘书什么时候来接,从1才数到66,电话那头就传来一声“喂”,他被气笑了,“让你失望了,是我。”
宁耘书:“知道是你,展琳暂时还不会主动打电话给我。再者,她就是打电话给我,也不会报元钱胡同。她会报她是我媳妇。”
“你再这样,我就挂了。”靳冬阳自认今天这通电话非常重要。
宁耘书:“说吧,你找我什么事儿?”
“……”靳冬阳一时还不知道该怎么说,手又开始抓头:“你那个……工作调动的事情可能有变。”
“什么意思?”
靳冬阳:“展国成开口了,送到市革会举报你父亲的那封信,不是出自他手。他写的那封一直在他家里,直到你父亲被抓时都还在,不过后来被他销毁了。倒是信的内容,跟他写的那封一模一样。”
宁耘书并没有很意外:“这才合了展国成的性格。”
靳冬阳:“你暂时还是不要回卫洋市的好,冀省青武县怎么样?挨着京市,距离咱们这也近,骑自行车三四个小时就到,你有空随时能回来看看媳妇孩子。”
“展琳怀孕了是吗?”宁耘书了解靳冬阳,如果展琳没怀孕,他不会说什么媳妇孩子。
宁耘书还是那个宁耘书,靳冬阳:“我不知道。我去石羊巷吃饭的时候遇见她跟她的同伙了。她跟她同伙说,她可能怀孕了,还想一次生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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