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进院人口比较多,一大妈赵俊英人还在家里没出来,她是岑今他们那个招待所的主任,抓过特务抓过人贩子,空手夺过刀,是卫洋市的三八红旗手。


    她丈夫唐平安是个小学老师。唐老师可以说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家里家外,以媳妇马首是瞻。


    两人生了两子一女,两儿子都已经结婚,还有个小女儿在读书。


    他们家有两个神人,一个是老公公唐一生,快70岁人了,还在梦想着爱情,骂起人来,整条街上的恶妇加起来都骂不过他。


    另一个,就是她家大儿媳妇,柳柳。一天天怨天怨地就不怨自己,她一天24小时有25小时在想着生孩子。可惜,唐忠华不配合,一年365天有360天不在家,剩下五天都捏着鼻子跟他爷挤一屋。


    一大妈家隔壁西耳房,住的是李冯氏。李冯氏这会就坐在家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把大蒲扇挡太阳,嘴唇红红的,一看就知道涂抹了啥。


    这位人称黑寡妇,前前后后四个男人,跟她都没过到三年人就没了。第四个男人死后,她也消停了,不找男人结婚了,开始放出风要认干亲。


    这些年干女儿没有,干儿子走了一个又来一个,就没缺过。好在有一大妈压着,不然她早放飞自我了。


    今天周继娜也在,能被资本家看上的,绝对不丑。人那身姿那体态,往那一站就是道风景。她妈吴盼儿一直在边上嘀嘀咕咕,她就跟没听到一样,紧抿着嘴。


    周继娜爹妈和她四个兄弟就挤在一间东厢房,这些年兄弟成家,地方不够住,他们家又私搭了两间棚屋。


    街道每次来要拆,周家老少就各种哀求。


    可就这样的人家,在洪惠英女士离开卫洋市后,竟然敢欺到她头上。他们要把周继娜那间屋子,以及屋子前后空地,连带着周家的那一间东厢房都圈起来,围成院子。


    展琳还记得上辈子,她问周家要圈到哪?周家是一点不含糊,直接把线画到她家门口,就给她留一尺的地儿,让她进出。


    她让他们建,建好第二天她就找人给拆了。他家那几个儿子儿媳还想躺到她院子里赖着,她直接报了公安。


    这辈子,她有的是心情,继续斗。


    东厢房南边那间屋住的是俞丰收家,俞丰收跟孟三晴就生了俞芳一个,招赘的陶东山。


    陶东山跟她也不对付。陶东山原本是她师丈的徒弟,前些年一直肖想她师父的房子,可惜她师父都恨死这孬种了。


    49年要不是孬种在师丈父子跟特务搏斗的时候,吓得扛着刀跑了,她师丈父子还不一定会死。就这样,人家还在外蛐蛐她,传她这传她那。


    当然现在陶东山还不敢蹦跶得太欢,得等洪惠英女士走了,他才会来劲儿。为了房子,向来看不上陶东山的孟三晴,也几次三番为难她。


    展琳别的也许会记不得,但谁欺过她,她会记得一清二楚,能记到死。即使上辈子这些人都没在她这讨到便宜,她也会记着。


    西厢一大家子也是明争暗斗,当家人崔正辉,跟死了的原配生了一儿一女,跟后娶的丁五月生了两儿一女。


    丁五月崔家站稳脚跟后,把跟死鬼前夫生的孩子也接来了城里。


    这家人都是关起门来斗,跟院子里各家倒挺和气。


    展琳才将院子里的人,跟她的记忆连上,转头就见一大妈家门开了。方大红从里走出来,看到她光咧着嘴笑。


    不知为啥,展琳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很快一大妈也从屋里出来了,她身后跟着手捧大红花的白妮儿。


    “让让让让……请你们让让。”白师傅挑着沉沉的担子,进入三院:“大红,可以开始了。”


    方大红拿出藏在身后的铜锣铛铛铛铛,连敲好几下。展琳前看看一大妈家门前檐下的母女俩,后望望挑着大红担子准备上台的白师傅,她想跑了。


    但她跑不了,大红嫂子那两眼像鹰隼一样地盯着她呀。


    一大妈也配合,在铜锣声停了后,走到中央位置:“今天我应白岳山和方大红同志的要求,召集大家到正院,是为了表彰一位小同志。”


    “这位小同志,性格秉正严谨仗义。她在知青办审核人员身份时,发现端倪,非常果断地拆穿了顶替她人身份,替她人报名下乡的恶行,并且坚决不妥协。这种行为,值得一份表彰。有请三花果街道办小展干事,大家呱唧呱唧,有请展琳同志。”


    好羞耻!展琳小脸通红,在一众人的注目下,勉强露出标准的八颗牙,上台接受表彰。


    方大红:“我也来说两句,知青下乡是政策,知识青年都应该响应。但是我家的情况我的情况大伙儿都知道,我是真离不开我姑娘。她要去下乡了,我也不知道我会是个啥状况。我真的真的感激小展干事,救了我。”


    一个片区的,大院里人谁不知道方大红,理解地鼓鼓掌。


    白妮儿这会,脸也跟猴屁股似的,帮小展干事戴上大红花时,小声告知:“这是我舅爸舅妈想的主意,真跟我没关系。”


    展琳嘴不动,话含在嘴里:“你就不能拦着点吗?”


    “我也觉得这样挺好的,”白妮儿正了正大红花:“光荣!”


    “等我一下等我一下。”班姥姥职业病犯了,两老腿搬得飞快,跑回家拿了相机来。


    方大红也是有见识的,立马拉上她当家的,凑到小展干事和闺女身边。


    咔嚓一声,四人笑容定格。


    展琳戴着大红花,在大家羡慕的目光下,领着方大红一家三口和一担子谢礼回去后院。


    进了家门,她忙躬身:“大红嫂子、白师傅,你们太客气了。大红花我收了,得了表彰我很高兴,但这担子东西就不必了。”


    方大红:“这是谢礼。你放心,规矩我懂。我没给你送贵重东西,都是一些吃的用的。您是咱家的大恩人,我要不是怕人说三道四影响您,我还想再挑两担过来。”


    展琳:“我真不能收。您应该也知道一点我家里,我也不缺这些。”


    “你不缺归你不缺,这是我一家的心意。”方大红让当家的把担子打开:“十斤大米十斤富强粉,两条腊肉两扇腊排骨两只腊鸭两瓶麦乳精两罐奶粉,这些都好放。”


    开完一箱还有一箱,方大红拿出两块大红布:“我闺女也有,想给您买布拉吉的,但又不知道您尺码,就干脆扯了布。您要不会做衣服,让我闺女给您做。我家就有缝纫机,我闺女手可巧了,我和我当家的身上衣服全是她给做的。”


    “六斤毛线,纯羊毛的,是我大表哥从北边寄过来的。这底下放了5斤富强粉5斤大米20个鹅蛋50个鸡蛋五斤猪板油压箱,不然扁担两头不一样重。”


    展琳:“太贵重,我不能收。你们赶紧都拿回去,自家里吃。”


    “咋的,我闺女的命我一家的好日子,还抵不上这点?”方大红抽了扁担:“箱子实木打的,也送您了。当家的,帮小展干事把东西搬进屋,咱们回家。”


    展琳:“……”


    眼睁睁得看着白师傅两三趟就把东西都搬进了客厅,她真的是无能为力。收吧,不合适;给钱吧,她怕大红嫂子拿扁担抽她。


    展琳想想,回屋拿了四十斤快要到期的粮票,又取了三张酒票三张烟票出来,到隔断间找出一盒没开封的茶叶:“大红嫂子,这些您拿着,不然我真不高兴了。”


    “啥?”方大红接过一小沓票,翻了翻直接往口袋一塞,抱着茶叶:“这回您可不能再不高兴了。”


    “行,我高兴。”


    “我们也得回家了,我那电话亭还请别人帮我守着呢。”方大红关照:“那个猪板油今早扒下来的,您别放久了,天热。”


    “好,我知道。”展琳送他们到小门口。


    白妮儿犹豫再三,还是通知小展干事一声:“过两天,我给您送两只活鸡过来,您小院子正好可以养着下蛋。今天要不是我舅爸舅妈订的猪板油等不了,我们就等下周末再来您这了。”


    展琳:“别千万别,我养不了。”


    方大红:“那就杀了吃肉。”


    人走了后,展琳才发现她胸前的大红花还戴着,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家。


    尤韶春站在自家门口,比着大拇指:“小展干事,您是这个哈哈哈……”


    笑啥笑?展琳也跟着一块乐:“你们都等着,我回家炼油,把你们都香迷糊。”


    朱招娣玩笑:“那您赶紧,我一会就下面条,就着您家的油香吃,还省了今天的菜钱。”


    经过陈家门前,班姥姥说:“我明天去照相馆洗照片,洗好了你拿给方大红。”


    “我给您拿钱。”展琳知道洗照片的价:“您帮我多洗几张。”


    班姥姥:“钱就不用了,今天我也高兴。”


    一客厅的东西,展琳有事干了。


    先把米面归置到隔断间,再拿盆把猪板油端到水池那。腊肉那些,炕灶间有现成的挂钩。麦乳精,她留着自己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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