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耘书:“有什么问题吗?何正丽是医生,她知道捅哪死不了人。”


    靳冬阳:“公安问他们,边上没人拉架吗?卫民说他大哥和许粮没拉架,旁人也没敢拉。”


    宁耘书:“很合理。”


    “挂了吧。”靳冬阳不想跟睁眼说瞎话的人浪费时间,他还要回去睡觉。


    月亮才偏西,元钱胡同这谁家鸡就喔握喔……


    展琳感觉自己也就才闭个眼,天亮了吗?她翻个身左眼睁开条缝看了眼窗帘,见窗帘一点透光都没,就知道时间还很早。


    鸡二遍、三遍打完鸣,大院终于有了响动。两道挺拔的身影一前一后自后罩院小门走出,在路边活动了腿脚,便开始沿着路道跑步。


    两圈跑完,浮山路那的公共厕所已经排起了队。展琳拎着个大红牡丹痰盂也在其中,她打着哈切,双目无神,倒不是困就是精神不起来。


    她昨夜被宁耘书的声音问要不要问了一夜,公鸡打鸣都没把这邪祟给镇下去,伤脑筋!


    又是一个哈切,她嘴张得大大的,眼泪浮眼里,察觉到有人在看她,转头望过去,是她隔壁郑奶奶和班姥姥。


    “您二位有事吗?”


    二老头摇一半又摇回来,留着胡兰头的班姥姥问:“琳琳啊,西场那边的街道组织了几个厂办工会要办一场大型联谊会,咱们这片会办吗?”


    这问一出,展琳感觉自己就像个聚光灯,好多目光都聚拢到她身上了。她一想,也就明白了。现在才7月底,知青下乡正如火如荼。


    城市青年,非独生子女,年龄到了,不想下乡只有两条途径,一、工作,二、找个有工作的对象结婚。


    工作不好找,可找个有工作又合得来的对象,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不过班姥姥问这个,不是她家里有谁要下乡,而是为了她外孙陈越。


    他们6号院后罩楼,也是绝得没边了,就连朱招娣家大闺女朱宝珍,从18岁开始相亲,都是相一场黄一场。


    别人一辈子遇不到的奇葩,他们6号院后罩楼能一天遇见三。


    展琳理解大家的心情:“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郑奶奶忙说:“那你今天回家吗?回家就帮我们问问你妈。昨天你妈倒是在这……”在这打架,“只是当时她正忙着,我们也不好上去问。”


    第21章


    展琳倒完痰盂回来, 将昨晚换下的衣服洗了,晾到屋檐下。早饭她去国营饭店解决,吃完了回七骨巷。


    今天洪惠英也没去上班, 不是不想去,也不是怕昨天打架的事丢人, 而是因为宿醉。昨晚上, 她怎么回的卧室都不知道, 一早起来,淑萍东西还在人不知道跑哪去了。


    更叫她焦躁的是,她昨天晚上好像说了一些不该说的。


    一开始吃饭的时候, 她和淑萍只是小酌。后来吃着吃着……洪惠英努力回忆,淑萍一直给她倒酒, 跟她讲她们在京市一起生活的日子, 又让她讲讲她小时候在沪市的生活。


    聊着聊着,淑萍就说想听老爷子跟张玉凤认识的过程……洪惠英气恼地锤头,她还真含含糊糊地说了。


    那事要烂在肚子里的呀,她怎么就跟人说了, 即使那人是淑萍, 也是不成的。


    展琳开门进屋, 就见她妈要死不活地站在客厅,连她回来都没给个眼神:“我小姑呢?”


    “今晚不喝酒。”洪惠英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啥,抬头不自然地笑了笑:“没有,你刚问什么?”


    洪惠英女士咋跟丢了魂似的?展琳:“我小姑呢?”


    洪惠英回头看了眼展琳的房间:“我也不知道,她昨晚住的你那屋。我醒来,就没看到她。”淑萍昨晚,会是故意灌她酒吗?她已经十二年没喝过酒了。


    这可怎么办?其实在京市的时候,她就有一个感觉, 老爷子从没对张玉凤放下过心。甚至有时候她都有一种荒谬的错觉,老爷子跟张玉凤生下淑萍和国盛,是为了让张玉凤放下心。


    不过好在,老爷子对淑萍和国盛都很好,教养上也抓得很紧。


    越想越焦虑,明明她昨天都躺平了,怎么今天又满心满脑子躁。


    哎……不管了,那是张玉凤亲闺女,知道就知道吧。淑萍再狠,还能把张玉凤故意向中统透风,自导自演营救展知博的事,向组织汇报吗?


    展琳也不知道她妈这是又怎么了:“我下周一上班。”


    “好,你暂时还是到知青办那报到。”洪惠英转身坐到桌边,给自己盛了一碗粥:“你早饭吃过没,没吃就过来吃,这是你小姑煮的。”


    “我吃过了。”但展琳还是拎着包坐到了桌边:“您在我家除了账本还放了旁的没?”


    洪惠英搅着碗里的粥,迟迟才说:“还放了一块洋表。”


    展琳手伸进包里,掏出那块劳力士,推到她妈手边:“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洪惠英拿起表,用手擦了擦表盘:“这是我跟你爸结婚前,你爸送给我的,很贵。他跟你爷借的钱,之后你爷就送他去学开车了。给你爷开车的两年,你爸每月都要还你爷钱。”


    这是她爸给买的?展琳:“我怎么没见您戴过?”


    洪惠英深吸了口气,转过头看向闺女:“57年后,我就没再戴过了。”


    展琳读懂了她的眼神,意思是她57年就出轨宋玙禾了。


    “班姥姥跟郑奶奶让我问问您,新华路街道办最近会不会办联谊?”


    “她们是听说西场那边办了是吗?”洪惠英把表搁到了一边,认真考虑了起来。


    展琳:“是。”


    洪惠英吃着粥,原本她是打算把那个钱给了卫民他们,就申请离婚,打离职报告,尽快离开卫洋市。


    但现在一切都摊开了,她倒不急着走了。当年展国成是开着租借来的小车,风风光光把她从酒楼迎回家的。她要离婚,怎么也得跟展国成面对面谈。


    电厂之后肯定得查账,倒查多少年,她不清楚。账没查完之前,展国成应该不会被放。


    办吧,时间够的,就当她为新华路街道站最后一班岗。


    “让她们等通知,你今天不去你奶家吗?”


    “去,我要去我奶那摘点菜回去。”


    她不说,洪惠英还想不起来问:“你什么时候把你那屋子搬空的?”


    展琳:“我爸被看管起来那晚,我哥让我尽快搬去我自己房子住。”


    “搬走也好,这房子之后肯定要被厂里收回。”洪惠英现在都有点后悔了:“54年元钱胡同12号那个小二进要卖,你爸那时候想买的,我当时考虑我们家以后肯定能分房,就没给买。现在想买,可不容易了。”


    那真的是错过好大一笔财,展琳趴在桌上:“我小姑昨晚没怎么你吧?”


    不提你小姑,我心情还能好点。洪惠英沮丧:“她没怎么我,但我很希望她能像对待何正红、何正丽那样,打我一顿。我肯定咬紧牙,一声不吭。”


    展琳:“这样你心里负罪感会少点是吗?”


    “是。”洪惠英也不再回避:“妈妈对不起你们。”


    现在说这些其实没多大意义,展琳起身去五斗柜拿了一个水果罐头出来:“我爸在市革会关着,伙食也不知道怎么样?别哪天出来,瘦脱了人相。”


    “应该不会,”洪惠英笑说:“他都把后事交代了,还不该吃吃该喝喝。”


    展琳想想,也是。跟她妈分吃了水果罐头,小姑还没回来,她就不等了:“我去奶奶家了。”


    “去吧。”洪惠英端着锅碗往厨房。


    骑车到黄梨胡同,展琳就见二婶半扶半抱着一个妇女进了家门。看身形,那妇女很瘦,也就有她二婶一半宽。


    没等到奶奶家,她就知道那妇女是谁了?秦晓芹。坐在梧桐树下拉呱的大爷大妈还问她,“你爸回来了没有?”


    展琳:“……”


    展珂上了一夜晚班,早上才回来。到家吃了早饭,倒头就睡。睡了没多久,她就听谁在哭,再三挣扎,还是爬起来望望。出了房间,看到她姐杵奶奶卧室门口,贴着耳朵在听啥。


    她用手顺了顺自己的鸡窝头,走到她姐身边,小小声问:“谁呀?听着声有点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


    展琳张嘴无声回道:“秦晓芹。”


    对着口型,展珂知道是谁后,瞬间板下脸,这人不会是来给时向赢求情的吧?


    里屋,38岁的秦晓芹才几天时间,两鬓发根就见白了。她双膝跪地,人趴在苏老太太腿上痛哭,好一阵子,才缓过劲儿,她心里要被憋闷死了。


    “我生了头畜生,我对不住您对不住国成大哥。是我不争气,害得您晚年都不得安生呜呜……大娘,您说我怎么就生了那么个狠心的孩子?他怎么能做出那样的事儿呜呜他怎么能这样对我?”


    苏老太太也难受:“小芹啊,大娘这回也帮不了你,你知道……”


    “大娘,”秦晓芹羞愧,直摆手:“不要帮,我就是来给您赔罪,那畜生随便他。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是管不住了也管不动了。我这几天被关在里面,一直在想,也想明白了。这么多年,我就苦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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