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首场,十二日次场,十五日最后一场。


    二月十七日傍晚,待考生们筋疲力尽地从贡院走出来,也代表着历时九天的会试暂时落下帷幕。


    之后半月,便是略显煎熬地等待放榜。


    许是会试耗费了许多精力,沉隽有些打不起精神来,故而在郑愔兴致勃勃地在盛京各处逛的时候,只是独自待在小院,闲来翻看几页书,或是逗逗总在墙头晃悠的野猫,或是帮着兄嫂在灶台搭把手,倒是过了几日悠闲自在的日子。


    她不急,别人反倒替她着急。


    沈庆最近焦虑得都吃得少了,晚上也是熬到半夜才睡得着,见她这副没事儿人的模样,悄悄跟自家妻子嘀咕:“你看看三姐儿,自小就心宽,这么大的事儿,她半点儿都不担心……”


    白茯苓闻言便白了他一眼,“人家这叫每临大事有静气,稳重,天生就是成材的料。”


    沈庆恍然,“原来是这样,还是茯苓你懂得多。”


    白茯苓:“……”


    不过这番对话,还是没能缓解沈庆心里的焦虑,到了放榜那日,他早早地就去了贡院外头等信儿。


    沉隽一觉睡醒,本想自己去看榜,但得知阿兄已经去了,她便有些犯懒,决定就在家里等。


    另一边,郑愔有些紧张,见她不去,干脆自己也不去了,只让自家丫鬟去看。


    不知等了多久,外头似乎隐约传来一阵喧闹。


    沉隽忽地抬起头来,摸着猫的手也是一顿,视线落在敞开的大门外。


    敲锣打鼓的声音越来越近,没过多长时间,一伙儿人就喜气洋洋地迈了进来,打头的那个还问了句:


    “敢问这可是沉隽,沉举人府上?”


    沉隽几人互相看看,最后还是由白茯苓出面,应了声是,“几位这是?”


    虽然开口问了,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一贯稳重的人也忍不住激动起来,只是强行按捺住了。


    那人闻言,顿时笑起来,朝他们拱了拱手,大声道:“恭喜府上!”


    “恭喜沉举人,高中今科会试头名会元!”


    头名会元!


    他话音刚落,院内竟安静了一瞬。


    几人都呆在了原地。


    半晌后才反应过来。


    还是白茯苓反应最快,微怔过后,便是一阵巨大的惊喜——


    自家三姐儿又考了个头名!


    知道她一贯争气,却没成想到了天子脚下,在二十三省优秀考生汇集的会试中还能拔得头筹,当真是太争气了!


    回过神来,她便主动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红包,塞给来报喜的几人。


    这几人收到红包,顿时也更高兴了,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气氛愈发热闹。


    就在这时,沈庆也回来了,带着满脸的兴奋,一只脚刚迈进门槛,就忍不住喊道:“三姐儿!茯苓!”


    后半句还没出口,就瞧见了自家院里站了满满当当一院子人,登时傻了。


    下一秒,他就被周围听着热闹凑过来的邻居们包围了。


    “沉郎君,恭喜啊!”


    “你家妹子可真是厉害,头名会元啊!”


    “可不是,我们可得沾沾你家的喜气……”


    “……”


    前后左右都是恭喜的声音,倒是叫沉隽这个当事人得了清闲。


    她从怔忪中回过神来,见暂且似乎没自个儿的事儿,干脆拉着郑愔躲回了屋子。


    也就是在这时候,去看榜的小丫鬟也跑了回来,累得气喘吁吁,但还是一脸激动,“娘子!您中了!正榜六十五名!”


    “当真?!”


    郑愔“噔”地从椅中起身,满脸的不敢置信,“我中了?”


    小丫鬟拼命点头!


    郑愔下意识转过身,握紧好友的手,激动得原地蹦了好几下,“阿隽!我也中啦!”


    沉隽配合地点点头,面上也带着笑意,“是啊,我听到了,六十五名。”


    看着阿愔高兴得不得了,但却悄无声息红了眼眶的模样,她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声,上前抱了抱她,拍了拍她的后背,既是鼓励,也是安慰。


    这几年,她们都很不容易。


    是无数支写秃的笔,是不知多少被写完的竹纸,是被翻得卷了边的书,是寒冬腊月被冻出冻疮的手,是酷暑时分从额头流下的汗,是即便受了风寒,还是坚持上课的时光,是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候着朝阳背书的曾经……


    如今,这些努力总算看到了回报。


    她们已经成了贡士,功名板上钉钉,有资格参加殿试。


    殿试是不会黜落人的,待她们参加殿试之后,便会正式拥有进士功名。


    ……


    三月十四,殿试前一日。


    新科贡士们由礼部官员们带领前往皇城,领取特制的殿试卷以及笔墨纸砚等。


    翌日清晨。


    沉隽与郑愔一块儿乘车出门,前往太和门,与其他贡士们集合,经过核对身份,搜检之后,由礼部官员引领至保和殿前的丹墀处站定,等待被宣入殿中,正式开考。


    作为此次会试的头名,沉隽的位置在最前方,她视线低垂,以免直视上方的官员们。


    一直等到太阳初升,前方总算传来内监洪亮的声音:


    “宣!新科贡士一百四十五人进殿!”


    第134章


    晨光熹微, 承天门沉重的门轴在数十名卫士的推动下缓缓转动,发出悠长而肃穆的“吱呀”声。


    一百五十四名新科贡士身着统一的青色襕衫,头戴儒巾,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安静地进场。


    沉隽作为此次会试的会元,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她微微垂着眼睫,视线落在身前礼部官员官袍的下摆上,步伐稳健,心跳却不那么平稳。


    这是保和殿前的丹墀,汉白玉的栏杆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庄重到近乎凝固的气氛。


    按照昨日演练好的位置站定,沉隽站在了第一排靠右的首位,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数百道视线。


    紧张, 憧憬,期待, 或是别的。


    四周十分安静,风吹过殿角铜铃, 传来阵阵细微的声响。


    当太阳完全跃出宫墙,将金黄的琉璃瓦映照得明光透亮时,殿内传来内监的响声长喝:


    “陛下驾到!”


    “宣新科贡士进殿!”


    众人进殿,而后齐齐跪拜下去。


    “平身。”


    一道低沉温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疾不徐, 从容不迫,听不出具体的年纪。


    “谢陛下!”


    众人再拜,方才起身。


    沉隽视线低垂,牢牢记着礼部官员的再三叮咛——不可直视天颜。


    但在起身的瞬间,因为位置实在靠前, 她还是看到了一抹明黄的衣角。


    仅仅一瞥,沉隽便迅速敛目,重新将视线定在自己身前尺许的地面上。


    御座上,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将鼓励与期许送到每个贡士耳中。


    “朝廷开科取士,非为虚名,实为求治国安邦之实才,望尔等今日尽展所学,将来为国效力,为民请命,方不负平生所学,亦不负朕与天下百姓之望。”


    话语简洁,没有过多的华丽辞藻,却振聋发聩。


    贡士们再次齐声应下。


    圣人微微颔首,示意身旁侍立的内阁首辅秦勉。


    这位年过花甲,鬓发皆白的老臣,精神却极为矍铄,上前一步,声若洪钟,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的细微声响:“奉陛下旨意,乙卯科殿试,策问一道——”


    他展开手中明黄卷轴,每一个字都念得清晰有力,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周礼》理财,首重府官,《大学》生财,必先大道。自一条鞭法行,赋役稍简,然丁粮之弊未绝,火耗之私未清。今欲使国用饶裕,而闾阎不困,催科不扰,其权衡之术可得闻欤?”


    “诸位可就此题,阐发己见,开始答题。”


    秦阁老说完,退回原位。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响起纸张窸窣,笔墨轻触的声音。


    沉隽没有迫不及待地提笔。


    她缓缓在属于她的那张考案后坐下,往砚台中注入少许清水,然后捏起墨锭,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一边研墨一边思考。


    这是一道直指国家财政与民生的题目。


    题目的指向也很明确,正是“一条鞭法”施行后的遗留问题。


    丁银与田赋实际征收中的弊端,以及地方官吏在征收正税之外,加收“火耗”中饱私囊的积弊。


    圣人要的是,应当是既能充实国库,又不增加百姓负担,更需遏制官吏贪墨的具体“权衡之术”。


    当墨汁被研好时,沉隽的思路也已大致清晰。


    她铺开草稿纸,提笔蘸墨,在纸端写下几个关键词。


    基础的框架定下,她很快便文思泉涌,在草稿纸上奋笔疾书起来。


    从剖析前朝赋税制度得失,再到层层推演自己提出的对策及其配套的监察,考成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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