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如有神助,几乎不见停顿,偶有斟酌处,略一思索便能接续。
她写得认真,全身心专注在笔下。
因而也并未察觉,在自己专注于草稿时,御座上的圣人已悄然起身,在内侍的小心陪同下,缓步从御阶下行至殿中。
圣人步履轻缓,目光沉静地扫过一个个埋头做文章的贡士。
偶尔会在某张考案旁略作停留,看一看卷面上的内容。
当这道明黄色的身影停在沈隽考案侧方时,她正写到关键处:
“……故臣以为,清丈与归公,如鸟之双翼,车之两轮,缺一不可。然法虽善,尤赖执行之人,故需严考成,明赏罚,使州县官知浮夸虚报之惩……”
圣人垂眸,静静地看着她陛下端正的馆阁体一行行落于纸上。
看了一会儿,圣人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目光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移步,走向下一个人。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她这样的专注和稳定的心态、。
当圣人在另一位年轻贡士身边驻足时,这人正巧抬头活动一下脖颈,骤然瞥见一角明黄,顿时被吓得手抖。
这一动作,他笔尖刚蘸的墨汁顿时落在草稿纸上,污了好大一团。
他顿时在心中叫苦不叠,等到圣人离开此处,前往下一任初时,才松了口气,暗自庆幸。
还好被污的只是草稿。
阳光在殿内地面缓缓移动,从东侧移到正中,又渐渐西斜,沉隽终于完成了草稿的撰写与修改。
她放下笔,又仔细检查一遍,确认并无疏漏,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然后郑重地铺开正式的答卷。
到了这时,她更加全神贯注,提笔蘸墨,开始誊抄,用的是馆阁体。
她写得极为认真,毕竟殿试没有乡试,会试的“糊名誊录”制度。
若无意外,这份考卷将以原貌被送到天子面前。
字迹的好坏,卷面的整洁,将与文章内容一同,成为决定最终排名的重要因素。
她再次提起笔,蘸饱了墨,凝神静气,开始以标准不过的馆阁体誊抄。
每一个字都力求横平竖直,大小均匀,墨色乌黑发亮,排列整齐如刻版。
当日头偏西,她终于落下最后一笔。
一篇近两千言的策论,工工整整,毫无涂改地誊写完毕。
她再次通读检查,确认无误后,轻轻搁下笔。
几乎就在她搁笔的同时,殿前负责计时的大监看了看铜壶滴漏,扬声道:“时辰到——”
贡士们无论是否写完,都需要停笔。
在礼部官员的指挥下,众人依次上前,将自己的答卷交到收卷官手中。
交卷时,沉隽的心情出乎意料地平静。
该做的都已尽力做到最好,剩下的,便非她所能掌控了。
随着人流走出宫门,重新呼吸到宫墙外自由的空气,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疲惫与饥饿感。
从凌晨到现在,她只在入宫前吃了点简单的早饭。
精神高度紧张的时候,还没觉得饿,这会儿放松下来,肚子里倒是响了起来。
又等了一会儿,与郑愔会合后,两人雇车回到小院。
白茯苓和沈庆等了许久,见她们回来,连忙迎了上去,绝口不问考得如何,只连声道“辛苦了”,又变戏法似的从厨房端出还冒着热气的丰盛饭菜,说是特意从外面酒楼叫的席面,给她们补补。
饭桌上,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沈庆和白茯苓好奇地问起宫里的情形,郑愔显然还处于兴奋状态,闻言立马同他们说道起来。
沉隽大多时候在专心吃饭,偶尔补充一两句。
一顿饭吃完,沉隽填饱了肚子,郑愔的倾诉欲得到了满足,沈庆和白茯苓的好奇心也得到了满足,皆大欢喜。
饭后,沉隽刚要帮忙收拾东西,却被白茯苓叫住。
郑愔见状,体贴地先告辞回屋,不打扰她们姑嫂二人说话。
沉隽重新坐下:“阿嫂,什么事?”
白茯苓斟酌了一下语气,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中了会元之后,这些日子,时不时有些拐弯抹角的人上门,或是借着恭贺的名头,或是托相识的人递话,明里暗里打听你的亲事,看那意思,许是家里有适龄子弟,想跟你结个亲。”
她顿了顿,观察着沉隽的神色,“都没应承,只推说自己只是嫂子,做不得你的主,母亲也不在身边,况且你如今年纪还小,现在还不提这个,你是怎么想的?”
沉隽闻言,心中了然。
她点点头,语气温和却坚定:“阿嫂做得极对,回得也很周全,我如今确实没有考虑亲事的意思。”
她略一沉吟,又道:“长辈不在身边是最好的托词,凡是此类打听,阿嫂都帮我先婉拒了吧。”
白茯苓听她思路清晰,点点头,“有你这番话,我便懂了,你放心,外头这些应酬往来,我和你阿兄会仔细应对,不让你为这些事烦心,你只管安心等待放榜,准备后续事宜便是。” 姑嫂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方才各自回房。
就在沈隽于小院中与家人闲话之时,皇宫大内,文华殿中,灯火通明。
八位由大学士,尚书等重臣担任的读卷官,正在以极高的效率阅卷。
数百份试卷,他们只有不到两日时间审阅完毕并拟定前十名。
殿试卷不弥封,姓名籍贯赫然在目,但读卷官们此刻关注的,终究还是文章。
翌日清晨,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透过文华殿的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鎏金香炉中,上好沉香的青烟袅袅升起,散发出宁神静气的香气。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微声响。
内阁首辅秦勉,次辅以及其他几位阁老垂手侍立一旁,神情恭谨,内侍们屏息凝神,如同泥塑木雕。
御座之上,圣人正一份一份,仔细翻阅着读卷官们精选出的前十名试卷。
她看得并不快,时而凝目细观,时而指尖在某行字句上轻轻拂过,神情始终平静无波,没人能能窥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终于,十份试卷全部被看完。
圣人将其中三份单独挪出,置于御案中央。
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份卷首的姓名籍贯上,温声开口,打破了殿内的寂静:“祁胜意……朕记得,这应是祁文远的孙女?”
侍立一旁的秦阁老立刻躬身应答:“回陛下,正是。”
圣人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他致仕前,还跟朕说要含饴弄孙,颐养天年,这会儿看来,倒是没闲着,这不又为朝廷培养出了一位栋梁之材?”
语气中带着些许感慨与调侃。
几位阁老闻言,都配合地露出了笑容,纷纷附和。
“还是陛下慧眼如炬,识得英才。”
圣人含笑点头,指尖在那份试卷上轻轻一点,“这篇文章做得扎实,人也生得灵秀,依朕看,可为探花,众卿以为如何?”
“陛下圣明。”
秦阁老及众人齐声应道。
“这一份……”圣人又点了点另一份,“文风稳健老练,对策周详,可为榜眼。”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最中间那份试卷上,没有再多做评点,只以不容置疑的语气直接宣布:“此卷,便点为今科状元。”
随即对剩下的七份试卷道,“其余名次,便依卿等先前所拟。”
“臣等遵旨。”
阁老们再次躬身。
殿试排名,尤其是三鼎甲,最终裁决权尽在帝王一念之间,此刻圣意已明,自然无人会有异议。
秦阁老领了旨意,回到内阁值房,吩咐下去:“去请徐侍读过来。”
不多时,一位身着青色官袍,身姿挺拔的年轻官员步入值房,正是徐令则。
他如今是翰林院侍读,从五品,乃是翰林官中的清要之职,常在御前侍奉。
因他文笔精到,书法出众,常被委以撰写重要诏敕文书之任。
“下官参见阁老。”徐令则行礼。
秦阁老将一份名单递给他,“陛下已钦定乙卯科殿试名次,着你即刻据此拟写传胪金榜,及一应恩赏诏书。”
“下官领命。”
徐令则双手接过名单,走到一旁早已备好笔墨纸张的案前坐下。
他展开名单,看到最顶端的名字时,视线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瞬。
旋即,他神色恢复如常,提起那支专用于誊写诏书的笔,开始书写。
字迹是标准的馆阁体,从第一名到最后一名,一百多个名字,籍贯,名次,恩赏,他写得一丝不苟。
这是一项极需耐心和细心的活计,殿内安静,只有笔尖划过诏纸的沙沙声。
待全部写完,耗费了将近一个时辰。
从内阁值房出来,已是午后。
徐令则站在台阶上,抬眼望去,天空湛蓝如洗,一阵带着暖意的春风吹过,拂动他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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