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隽把水壶拿下来,又把饼放上去烤。


    她耐心地等着,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饼皮也渐渐变得酥脆,芝麻的香味和肉香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等饼热透了,沉隽坐到床板上,双手捧着饼,满足地咬了一大口。


    饼皮酥脆,内馅鲜香,混合着芝麻的醇厚味道,美好的滋味在嘴里炸开。


    再喝一口薄荷茶,味道清爽又解腻,热乎乎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她吃得专注,倒是把周围几个号房的考生馋得够呛。


    那些考生带的干粮,无非是硬邦邦的饼子,馒头,配着凉水往下咽。


    本来考试就紧张,嘴里没什么滋味,忽然闻到这么香的味道,谁能受得了?


    她隔壁左边的考生正咬着手里冷硬的炊饼,忽然闻到这股香味,动作一顿。他下意识吸了吸鼻子,然后看向香味传来的方向——


    只看到了冷冰冰的墙。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炊饼,又冷又硬,配着一壶已经凉透的白水,忽然就觉得嘴里更没滋味了。


    另一侧号舍的是个年轻考生,他带的是一包炒米,本来觉得炒米配热水也算不错了,可现在……


    他听着隔壁细细的咀嚼声,闻着那股勾人的香味,手里的炒米忽然就不香了。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什么人啊,太过分了,郊游还是考试来了?


    怨念渐深。


    完全不知道自己这顿午饭引起了周遭考生的怨念,沉隽吃饱喝足,心满意足。


    她把东西收拾干净,活动了一下身子,继续答题。


    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一行行工整的馆阁体渐渐铺满纸张。


    她的思路很顺,几乎没什么卡顿,写得有条不紊。


    时间慢慢过去,等到她答完前两道题,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号房里光线渐暗。


    沉隽点上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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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1】出自《论语·为政》


    【2】出自《论语·里仁》《孟子·梁惠王上》


    第127章


    小小的火苗跳动着,驱散了周遭的黑暗,把这一小方天地照亮。


    她换了张空白的草稿纸,垂眸看向第三道题, 慢慢思索起来。


    这道题有点难度,但她也不是全然没有想法。


    她思量半晌,提笔蘸墨,开始在纸上落笔,慢慢写下几个破题思路,又沿着往下,继续分析整理。


    有黑色的小飞蝇被烛光吸引,在周围飞来飞去,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偶尔有一只撞到烛火上, “滋”的一声就没了。


    沉隽却没注意到这些,她神情专注,注意力全在那张渐渐被字迹填满的草稿纸上。


    等最后一个字写完,她放下笔,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今日暂且就到这里吧。


    这第三道题,究竟要用哪种解题思路, 她还需要仔细斟酌一番。


    她抬起手,按了按有些发酸的脖颈,然后动手收拾好笔墨纸砚,把东西都归置整齐,又把桌上这些空白的,以及写满了字的纸张都小心地收进考篮,用另一块较小的油布仔细盖好。


    最近的天气反复无常,晚上指不定会下雨, 若是让雨水打湿了纸张,她怕是哭都没地方哭。


    做完这些,她取出牙刷,蘸上牙粉,分出一小杯清水,仔仔细细地刷过牙,又从考篮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瓷盒。


    盖子被打开,里面是一抹浓绿,散发着一股清凉的草药味。


    这是她专门去找白老大夫买的驱蚊药膏。


    眼下正是秋老虎迅猛的时节,蚊虫多,抹上这个能好受些。


    她把药膏均匀地抹在脸颊,脖子还有手腕上,清凉的感觉渐渐扩散开来,确实舒服多了。


    她呼出一口气,吹熄蜡烛。


    号房里顿时陷入黑暗,只有从附近隐约透出的几分微弱的光亮,应当是还有考生没睡,仍在努力答题。


    沉隽摸索着上了床,不过……其实这也不能算床,只是由两块木板搭成,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草席。


    她展开角落那床单薄的被子。


    被子很旧,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馊味。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随即又恢复正常呼吸,抿了抿唇,把被子盖在身上,在木板上蜷成一团侧躺下来。


    木板很硬,硌得人骨头疼,但她还是努力忽略了种种不适感,闭上眼睛。


    不知不觉间,便沉沉睡了过去。


    ……


    沉隽是被打雷声吵醒的。


    她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周围还是黑的,天还没亮,一道闪电忽地破空劈过,紧接着又是一阵轰隆隆的雷声,声音极大,像是在她耳边拿大摆锤敲鼓似的,背景音是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水滴落在油布上的动静。


    她坐起来,仅存的困意也消失无踪了,忙检查了一遍考篮,确认里面的纸张都没有被打湿,这才松了口气。


    但有些没有像她这么谨慎,或是准备齐全的人,现在就遭了殃。


    她隐约能听见从不远处传来的哀叹声,还有跟巡场的衙役求情,想要几张答题纸的声音,然后考场内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不管是草稿纸,还是答题纸,都是由考生自己准备的,在府衙规定的地方买的,数额都是定好的。


    来不及为别人的遭遇发出同情,她这边也开始漏雨了。


    油布有一个角没有系好,雨水顺着褶皱滑下来,滴落在本就单薄的被子上,很快就湿了一大团。


    沉隽:……


    她只能站起来,挽起袖子,重新把那块油布系了又系,用麻绳在上面打了个死结,总算是系牢固了。


    距离天亮还有些时间,她想了想,干脆重新裹好被子躺回床板上,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要在这里待上三天呢,若是休息不好,回头难受起来,肯定会影响发挥的。


    在周遭的嘈杂声中,她艰难入睡。


    ……


    这一觉睡得不大安稳,天刚蒙蒙亮,雨已经停了,沉隽再次睁开眼睛。


    眼中除了清明,还有疲惫。


    她揉了揉额角,总觉得有点头疼,还有点鼻塞……


    不会是受了风寒吧?


    这可不太妙。


    她抿了抿唇,刷牙擦脸,然后取出小炉,熟练地生起火烧水,热乎乎地吃喝过一顿之后,顿时觉得身上好受多了。


    今天的任务依然是继续答题。


    在天黑之前,她将所有的题目都尽数答完了,余下的便只剩将这些正是誊抄在答卷上了。


    誊抄虽说简单,但也是一项需要认真仔细的活儿,再加上昨晚似乎着了凉,她便打算早睡了。


    她这边没点蜡烛,早早地上床入睡,周遭的号房里却还亮着微弱的光亮,仍在挑灯夜战。


    考场外两条街的小院。


    杜妈妈和沈昭,还有其他几个考生的家里人都坐在堂屋,一边闲聊,一边替自家孩子操心着。


    “昨个夜里下了雨,孩子们可别着了凉……”


    “是啊,听说那号房里头又小又破,说不定会漏水呢。”


    “不怕,咱们都给孩子带了油布,应当没事儿。”


    说到这儿,其他人都看向杜妈妈,郑愔阿娘面上带着真诚的谢意,“还好有杜家姐姐提醒,我们给他们几个都带了油布,又能防潮又能挡雨,要不然可就坏了。”


    杜妈妈正拿着件沉隽的旧衣裳在缝补,闻言,手里的针线顿了顿。


    她心里头其实也跟猫抓似的惦着自家三姐儿,这会儿被众人一谢,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脸上倒是没什么得色,只摆摆手,实话实说:“快别这么说,这哪是我的主意啊?我可没这份巧心思。”


    她放下针线,拿起旁边的茶碗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才接着道:“是我家三姐儿,她心细,临出发前好些天,就翻来覆去地琢磨要带什么,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听来的,说号房年久失修,秋雨又凉,一定记着带油布,还提醒我跟你们也说一声的。”


    原来是沉隽。


    提到这个名字,屋里的气氛顿时又不一样了。


    几个妇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那里面有羡慕,有感叹,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哎哟,还是沉小娘子想得周到!”


    郑愔阿娘率先赞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感慨,“你们说说,同样都是半大孩子,人家这心思怎么就那么细呢?读书读得好,府试院试都是案首,这待人处事也这般妥帖周全,真是真是生了个七窍玲珑心,我家阿愔同她比起来,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


    其他人也忍不住附和。


    若是往常,杜妈妈最爱听这些,准保笑得见牙不见眼,拉着人家能说上半天沉隽小时候的趣事。


    可今天,她只是弯了弯嘴角,勉强算是个回应,手里的针线又拿了起来,有一针没一针地戳着,眼神却有些飘,时不时就往窗外的方向瞟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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