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向,正是贡院所在。


    她惦念着还在考场中的沉隽,心里头操心不已,还带着几分怨念。


    这乡试,怎么就非得连考三天呢,哪儿有这么考的?


    把人关在那鸽子笼似的号房里,吃喝拉撒都在那儿,跟坐牢有什么分别?


    她家三姐儿才多大,虽说平日里看着稳重,可身子骨毕竟还没完全长开呢,在那又冷又潮的地方熬上三天两夜,在里头吃不好喝不好睡不好的……好好的人都得给熬坏了!


    她越想手越凉,面上也带出几分焦急。


    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苍白着小脸,眼下乌青,强打精神的模样。


    这样的情形下,让她不自觉就想到几年前的事儿来,那场几乎要了三姐儿命的风寒……


    第128章


    很快就到了八月十一。


    当日头缓缓西斜时, 贡院的大门也从里面被打开。


    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人们瞬间骚动起来,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没过多久, 一个个眼圈乌黑,面色蜡黄的考生们就脚步虚浮地挪了出来。


    面上都带着憔悴不说,更有人连走路都打着打晃,全靠同窗间互相搀扶才能走稳。


    乍一眼看过去, 大部分考生身上的衣裳都变得皱巴巴的, 还有些人的袖口, 衣摆处也沾上了墨渍,头发也乱蓬蓬的,全然没了入场时的整洁体面。


    沉隽混在人群中走出来时,杜妈妈一眼就瞧见了。


    “三姐儿!”


    她扬起声音喊了一声, 赶忙拨开前面的人,跟沉昭一块儿迎了上去。


    对面,沉隽只觉得自个儿的脚步有点儿发飘,她抬手揉了揉额角,又朝来人摆了摆手,“阿娘,阿姐。”


    “怎么脸色这么差?”


    沉昭上前一步扶住妹妹的手臂, 触手一片滚烫,心里顿觉不好, “你发烧了?!”


    她的脸色实在不大好看。


    面色有些苍白,两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一双眼睛虽还清亮,可眼下的乌青遮都遮不住。


    沉隽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开口解释:“可能是……有点着凉。”


    钱先生跟在她们身侧, 见状便皱起了眉头,“先回去,我这就叫人去请大夫。”


    “对对对。”杜妈妈闻言,连连点头,“是得请个大夫看看才好放心。”


    达成一致,几人往赁住的小院走去。


    路上还碰到了同样被家里人搀扶着的郑愔和石琳。


    郑愔还好,只是满脸倦色,石琳瞧着却惨得多,面色苍白,整个人像是褪了色一般。


    “阿隽!”


    郑愔看到好友,顿时眼睛一亮,刚想过来打招呼,却被自家娘亲拉住了。


    她阿娘倒是瞧了眼沉隽的脸色,心里猜出几分来,压低了声音对女儿道:“先回去歇着,有什么话明日再说,沉小娘子看着像病了,你别去添乱。”


    郑愔闻言,忍不住露出担忧之色。


    她方才的声音不小,沉隽自然听见了,转过头朝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


    几人回到小院时,晚霞已经尽数褪去,天色暗了下来。


    沉昭扶着妹妹进屋躺下,另一边,杜妈妈则手脚麻利地打来热水,拧了热毛巾给她擦脸。


    沉隽躺在床铺上,只觉得头晕晕的,眼皮也像坠了铅块儿似的,重得直往下坠。


    见她难受成这个样子,沉昭不由蹙起眉,声音极轻地道:“先睡会儿吧,钱先生已经着人去请大夫了,等会儿人来了我叫你。”


    沉隽含混地应了一声,几乎是瞬间就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睡到了大夫过来。


    钱先生请来的大夫姓李,是湖州慈心堂的坐堂医师,约莫五十来岁,面容和善。


    他被钱先生派去的小厮拉着匆匆赶来,气儿还没喘匀呢,就被按在了沉隽的床榻前。


    李大夫:“……”


    他无言地摇摇头,在床前坐下,示意病人伸出手腕。


    沉隽配合地伸出手。


    片刻后,李大夫收回手,又看了看沉隽的舌苔。


    没多久,他便开口道:“的确是风寒,病情不算重,看脉象应是受凉所致,但好在最近饮食饮水都是热的,没让寒气深入。”


    屋里的其他几人闻言,顿时都松了口气。


    李大夫起身走到桌边,提笔写下药方,一边写一边念叨:“都是些常见的药材,府城各大药铺都能抓到,先吃上三剂,发发汗,若烧退了就不必再吃,到时候我再过来一回,看怎么调整药方。”


    等在一旁的沉昭接过药方,道了声谢,又递上诊金。


    李大夫收了诊金,又叮嘱了几句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这才背起药箱离开。


    李大夫前脚刚走,后脚就被院里其他几家请了过去。


    石琳也病了,症状比沉隽还重不少,已经发起了高烧,她阿爹阿娘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偏偏去请大夫的时候怎么都请不到,一跑一个空,显然是因为前天的那场雨,许多考生都受了风寒,大夫都被请走了。


    还好钱先生人脉广,请了位李大夫过来。


    其他几家考生虽然没有明显的病症,但瞧着也不大好,家里人不放心,也想请大夫看看。


    一时间,小院里到处都是熬药的味道。


    郑愔虽然自个儿也累,但还是记挂着生病的好友,刚回屋休息了一会儿,就强撑着来看望沉隽。


    她走到床边,眼里满是担忧,小声问:“阿昭姐姐,阿隽怎么样了?”


    沉昭起身给她让位置,“大夫说只是轻度风寒,吃几剂药就好。”


    闻言,郑愔稍稍放下心来,又摇摇头,“我就不在这儿打扰你们了,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看她。”


    “也好,你也好好休息。”


    沉昭起身送她到门口,待看不见她的背影,这才回到屋里。


    看着妹妹沉睡的面容,她微微松了口气,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屋里只剩下姐妹二人。


    沉昭上前,替她掖了掖被角,而后去厨房同杜妈妈说了一声,便带上钱袋出门买药。


    药铺离得不远,只是里面人有点多,她略等了一会儿,才买到药。


    惦记着还在病中的妹妹,沉昭快步往回走,然后敲开隔壁的门,借了个小炉子,这才回到院中。


    廊下坐着不少人,都在熬药。


    沉昭同样搬了个小凳子,动作利落地生了火,在药罐里加入清水和一包药,拿起蒲扇,坐在小火炉前,不紧不慢地扇了起来。


    没过多久,水开了。


    她的视线往下,落在药罐里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的药汁上,忽地有些走神。


    思绪不自觉飘回了一个月前。


    彼时,家里刚收到三姐儿的信,他们商量了一番,计划去湖州府陪考,阿娘是个麻利的性子,说着就回了屋里收拾行李,她也去帮忙,就在那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车马声,接着便是有节奏的敲门声。


    沉昭放下手中的东西去开门,然而等她见到门外的景象,却顿时楞在了原地。


    三辆马车停在门口,拉车的马匹皮毛油亮,一看就是精心饲养的。


    不算车夫,车前还站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衣着十分规整体面。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嬷嬷,面容和善,穿着一身暗紫色缎面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间簪着根素银簪子。


    沉隽回过神来,抿了抿唇,这样的人,她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高门大户里精心调教出来的下人,行止间自有章法,与寻常人家截然不同。


    在前世的容府,她每日都会见到。


    就在这时,那嬷嬷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笑意盈盈地开口:“请问,这里是沈家吗?”


    沉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犹豫着道:“正是,您是……”


    “奴婢姓周,是盛京裴家的下人。”


    周嬷嬷微微欠身,微不可查地打量了沉昭一眼,再次抬起头来,面上笑意不减。


    她很快说明来意:“我等此次前来,是专程替我们大夫人来道谢的,还有给您家中送些薄礼,以作谢礼。”


    盛京裴家?


    杜妈妈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当下听到这话,便是一愣。


    沉昭却反应了过来。


    裴家大郎君,说的应当是青竹。


    不,他现在应该叫……裴之晏。


    那个曾经总来光顾自家食摊的青年,如今应当已经平平安安回了裴家,改回了本名。


    兴许再过不久,他就会按照前世的轨迹,进入太学读书,再过几年,以才学闻名盛京城。


    在她记忆中的前世,那些人每每提起他来,都会惊叹他的才气,赞叹他的风姿,但在夸完之后,又会可惜他那条瘸了的腿。


    不过想来这一世,应当就不会有这样的缺憾了……


    沉昭很快回过神来,扯了扯阿娘的衣袖,轻声提醒:“阿娘,是青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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