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很客气,却也很明确,她想送客了。
沉隽和郑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无奈。
两人也只好跟着起身。
临走前,沉隽握住小姑娘的手,那手很凉,很瘦,握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分量。
她心里微酸,用力握紧,看着对方的眼睛,认真地开口道:“清蕙,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保重好身体,这是根本,只要身体康健,就还有希望。”
云清蕙抬起眼,对上沉隽的目光。
那双杏眼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然后她笑了笑,轻声道:“沉姐姐放心,我知道的,”
闻言,沉隽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再次拍了拍她的手。
……
马车在书院门口停下时,天已经全黑了。
门房老伯提着灯笼出来,见是她们,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这么晚才回来啊?用过晚饭没?”
“用过了,谢谢刘伯。”
沉隽勉强笑了笑,和郑愔一起下了车。
两人沿着熟悉的小径往宿舍走,路两旁的灯笼被点亮,挂在高高的架子上,照亮了附近的地面。
回到宿舍,郑愔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往后一躺,摊得平平的,看着房梁班上不说话。
沉隽也没作声,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书箱从床下抽出来,打开盖子,把看过的和没看过的分别放好。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借着这些琐碎的事整理心情。
等收拾得差不多了,她呼出一口气,又抽出几本备考乡试要用的书,站起身来,准备去课舍温书。
乡试就在下个月,时间不多了。
刚要出门,身后忽然传来郑愔的声音,“阿隽,你要去课舍?等等我!”
沉隽回过头,见好友已经从床上爬了起来,正手脚麻利地收拾自己的书袋。
她动作很快,把最近看的最频繁的几本书一股脑塞了进去。
许是已经考上秀才的原因,她近些日子在读书上有些懈怠了,总想着出去玩,阿隽跟她说了几次,她都有点儿听不进去。
可今日的事让她骤然醒悟过来,还是要努力读书,努力考试,才能做自己的主,不然就会像清蕙一样……
她愿意上进,沉隽自然支持,站在门口,耐心地等她收拾东西。
等二人到了课舍,里头已经点起了灯。
沉隽常在这时候过来,对里面的情形心里有数,但郑愔就有些意外了。
这么晚了,课舍里居然还有不少人?
她们俩轻轻推门进去,十来个同窗分散坐在各处,有的在埋头苦读,有的在提笔写字,还有的在对着上回的考卷皱眉沉思。
听见推门声,也没人抬头,都在专注自己的事。
整个课舍里安静极了,只有翻动书页的动静,和笔尖落在纸上的刷刷声。
沉隽和郑愔不约而同地放轻脚步,找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坐定后,两人各自翻开书。
沉隽则翻开了《近科程墨精选》,这是近几科乡试,会试优秀文章的合集,对备考很有帮助,郑愔则翻开了《四书集注》,乡试要考经义,她得把这些经典再细读一遍,巩固巩固。
灯芯偶尔响起“噼啪”的动静,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彻底黑透了,草丛中的虫鸣声愈发响亮。
偶尔有巡夜的夫子提着灯笼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课舍里始终保持着那种安静的,专注的氛围,没有人被影响到,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八月。
秋闱的日子,终于到了。
八月初九,天还没亮,贡院外就已经人山人海。
沉隽提着考篮,和几位参加乡试的同窗一块儿站在人群里。
乡试的地点不在东山县所属的泰州府,而在整个省最大的湖州府,他们犹如一群头回出门的小鸡崽儿,由张先生和钱先生带领着,提前十天过来,赁了一间小院,这些日子就住在里头,若有家里人想过来陪考的,也可以同住,虽然稍微有些拥挤,倒也算得上安稳。
她今天穿了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头发梳得整整齐,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
手中拎的考篮里装着笔墨纸砚,油布,装着清水的水壶,驱蚊膏药,用来热饭的小炉子,还有阿娘和阿姐特意给她准备的芝麻肉饼,以及一小罐晾干的薄荷叶。
周围的考生们表情各异。
有人面色傲然,显得十分胸有成竹,有人面色凝重,嘴唇紧抿,显然很紧张,还有的人闭着眼睛念念有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焦灼的气息,比前面那几场考试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沉隽的心态还算平和,还能同阿愔他们玩笑几句。
卯时初,贡院大门终于开了。
衙役们鱼贯而出,开始入场前对考生的点名和搜检。
轮到沉隽时,她配合地递过考篮,脱下外袍,只着里衣,这边是两位女衙役,面上半点儿笑意都没有,都板着脸,一个搜身,把她衣裳里里外外都查了一遍,另一个查东西,连肉饼都被掰成好几块儿,看里面有无夹带,盒子也被打开,对方的手指在里头搅了搅,又把薄荷叶倒在手心看了看,确定里头没东西,这才放回去,这一来一回的,薄荷叶碎了不少。
她们检查得很仔细,但态度却还算客气。
毕竟她们负责的是乡试的搜检,若是考生考中,那便是举人了,身份不一样了。
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的好。
检查通过,沉隽领了号牌,低头一看——甲字第十七号。
她对衙役道了声谢,抬步进场,在等候区排队等着。
没过多久,主考官便领着同考官,还有一众官员们出现,一番简练却不简单的发言之后,她宣布正式锁院,而后带着包括考生在内的所有人进行开考仪式,先拜上天,二拜圣人,再拜孔子,焚香敬拜。
仪式完毕,沉隽拎着考篮,按照指引找到自己的号房。
号房很小,大概只有五尺见方,三面是墙,一面敞开,里面有一张窄窄的木板,正立在旁边,等人坐进去,可以放下来卡在身前,当桌板用,身后是床板,也是椅子。
屋顶看着有些年头了,瓦缝里还长着些青苔。
也不知会不会漏雨……
沉隽走进去,先从考篮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油布,将其展开,在号房里比划了一下。
最后用绳子艰难地把它固定在号房上方,这样就算下雨,至少桌板和床铺不会被淋湿。
绑完油布,她也出了一身汗。
知道乡试和会试对体力和身体的要求很高,她其实已经在有意识地锻炼身体了,现在看来,强度还是不太够啊……
没过多久,正式开考的时辰到了。
衙役手中举着写着考题的牌子,沉隽眼神好,仔细看过,又牢牢记在心里,而后飞速下笔,将考题都记在草稿纸上,以免自己忘记。
第一场考三道四书题,以及五道五经题,考生按照自己所修的本经从中择其一作答。
记下之后,沉隽没有急着动笔,而是看着面前的考题陷入沉思。
第一道:“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1】
这句出自《论语·为政》,她思考片刻,在旁边记下一行小字——
“此题应当对比法治与德治的优劣,从而阐述儒家教化……”
第一道题并不算难,再看第二题,好像也还行?
她又飞快写下答题思路,紧接着去看第三道——
“君子喻于义,王何必曰利?”【2】
沉隽微微挑眉,顿时生出更多的兴趣来。
相较于前两道,这道明显属于截搭题,更有难度,前半句出自《论语·里仁》,后半句出自《孟子·梁惠王上》,她看着题目,思考的时间也随之变长。
约莫半刻钟过去,她才终于再次拿起笔,先在草稿纸上列了个提纲。
如何破题,如何承题,起讲如何展开……
一步一步,思路渐渐清晰。
时间在笔尖流淌。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
沉隽已经答完了一道题,还剩四道,就在这时,她的肚子忽然咕噜噜叫了起来。
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然后看向放在身后的考篮。
也到点该吃午饭了,动了一早上脑子,饿得也格外快些。
沉隽蹲下身,从考篮里取出小炉,还有炭块和火折子,熟练地生起火,等火烧旺了,把铜制的小水壶架上去,又从考篮里拿出那个小陶罐,丢了几片破损的薄荷叶进去。
不多几时,水壶里便飘出薄荷叶的清香来。
她又拿出芝麻肉饼,这是阿娘和阿姐在昨天特意给她做的。
面饼里裹着肉馅,表皮上撒着炒香的芝麻,烤得外酥里嫩,只是一晚上过去,已经有些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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