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明静静听着,面上并无波澜,只平静地拱手应道:“多谢先生,无晦受教。”


    秦先生点点头,从仆从手中取过一本书册,“这是第二名的彩头,前朝书法大家狄越的《安溪序》摹本,望你求学勤勉,不负初心。”


    简明双手接过,认认真真地道了谢,转身走到沉隽身边,而后站定。


    接下来,两位先生又依次点评了第三至第十名的文章,将每一篇的优点以及缺点,都剖析得清清楚楚,讲得这些人都心服口服。  沉隽与简明并肩而立,神情都很认真,也听得十分专注。


    这些点评不仅让她们对自己的文章有了更深的理解,也领悟了其他人的思路与风格,可以说是受益匪浅了。


    待这边的文章点评告一段落,日头已微微西斜。


    她们又陪着郑愔一道往诗场那边去。


    等他们过去,诗场的结果也正好张贴出来,郑愔得了第六名,彩头是一支上好的狼毫笔。


    负责点评的先生显然很欣赏她,夸她的诗“风格清丽,意象灵动”,不过缺点也有,用典稍显生涩,建议她多读些前人的诗集。


    郑愔认认真真地记下来,脸上虽有些遗憾,不过更多的还是高兴。


    显然对她来说,头一回参加,能拿到名次就已经很好了!


    从闻知园出来时,天色有些晚了。


    众人便在这里道别。


    杜伯远送郑愔回住处,沉隽与简明正好顺路,干脆在简明难得的邀请下同乘。


    马车开始驶动,车厢里却很安静。


    春絮点亮了车角的小灯,昏黄的光晕在车厢内摇曳。


    简明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沉隽则看向窗外,目光落在正在倒退的街景上。


    可能是今日说了太多话,又经历了落水救人的惊险,此刻两人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但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自有几分宁静和舒适萦绕在她们中间。


    春絮悄悄抬眼看了看自家娘子,又看了看沉娘子,心中暗暗称奇。


    自家娘子性子冷,平日里最不耐烦与人同行,今日与沈娘子同行,却难得这般自在。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徐徐停下。


    沉隽回过神来,动作利落地跳下来,转头就瞧见春絮也跟着下了车,还将闻夫人给的赔礼也从车上带了下来,“沉娘子,奴婢帮您送进去吧?”


    她忙道:“不必麻烦了,东西不多,我自己拿就行。”


    见她这么说,春絮也就没有坚持,将东西放到她怀中。


    简明没有下车,只掀开车帘,看向沉隽,语气仍是淡淡的,“我先走了,放榜后见。”


    沉隽朝她眨了眨眼,“好啊,到时候见。”


    车帘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马车缓缓驶离,很快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沉隽失笑,抱着东西转身进了客栈。


    因着天色有些晚了,杜妈妈和沈昭都在房间,见她抱着一堆东西回来,两人都站起身迎了上来。


    看她出去一趟,还带了这么多东西回来,杜妈妈难免有些惊诧,“这都是哪儿来的?”


    沉隽不想让她们替自己担心,便没有细说下水救人的事,只说在文会上帮了个小姑娘的忙,这是闻夫人给的礼物。


    杜妈妈听罢,也没细问,注意力都放在了几匹缎子上,两眼放光。


    她凑上前,伸出手,却不敢真的去摸,只在缎面上方虚虚地比划着,口中啧啧赞叹:“这缎子……颜色真鲜亮,啧啧,真是大户人家,一匹少说也得七八十两银子吧?咱们就是接上好几场宴席,也未必买得起这么一匹……”


    沉昭没去看,她抬眼看了看妹妹,敏锐地察觉到这里头应当是有事儿,妹妹隐瞒了一部分,没有都说出来。


    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没有追问。


    既然三姐儿不愿多说,那便罢了,就算是一家人,也不是事事都要问个清楚明白的。


    沉隽看着杜妈妈那副又喜欢又不敢碰的模样,心中微微发酸。


    她上前一步,拉住杜妈妈的手,将那匹杭绸塞到她手中,大大方方地道:“阿娘,这料子您拿去做衣裳穿吧,给家里人都做一身,不用舍不得,我日后再给你们挣便是了。”


    杜妈妈的手碰到那光滑冰凉的缎面,像是被烫到般缩了一下,却怎么也舍不得收回来,在上头摩挲着,言不由衷地道:“我哪儿用得到这么好的料子……”


    说罢,又嗔怪地看了沉隽一眼,“你这孩子,年纪不大口气倒大,这般名贵的料子,哪是容易挣来的,被你说得跟吃饭喝水似的。”


    话虽如此,她眼角眉梢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女儿有孝心,记挂着家里人,她能不高兴吗?


    一家三口又说了会儿话,这才洗漱睡下。


    时光过得极快,转眼便到了放榜的日子。


    沉隽与郑愔等人约好,一早吃过早饭,便结伴往贡院去。


    贡院外人头攒动,空气中充斥着考生们的焦灼与期待,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沉隽几人找了个稍宽敞的角落站定,等着衙役贴榜。


    越是紧张的时候,她反而越沉静,稳稳当当地站着,目光落在前方。


    与她相反,唐松则是越紧张话越多,他不停地踱着步,口中絮絮叨叨,“应该快了吧……听说今年取四十名,比往年还多了十个……不知道我能不能挤进去……阿隽你肯定没问题,……哎呀这太阳可真晒……”


    郑愔和石琳都没接话,面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忐忑。


    杜伯远也来了,默默站在郑愔身后。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身体为她隔出一方相对宽松的空间,替她挡着那些不断挤过来的人群。


    不知过了多久,贡院大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几名衙役鱼贯而出,手中捧着红纸墨字的榜单。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往前涌去。


    衙役们高声呵斥着,将榜单贴在墙上,而后迅速退开。


    考生们激动地往前挤,专注地看着榜单,迫切地想在上面找到自己的名字。


    沉隽等人也一样。


    红纸上,最上方正中写着七个大字——院试取进生员榜。


    这份榜单是按照团案排的,录取者的姓名按照外,中,内三圈排列。


    最内圈的便是此次院试的第一名,也就是院案首。


    中圈为二到十二名,外圈则是其余录取者。


    最中间的名字格外显眼。


    ——沉隽。


    不知过了多久,沉隽徐徐呼出一口气,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是紧张的,只是那紧张被压得太深,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回过神来,她接着往下看。


    紧接着,中圈第一个名字,也就是此次院试的第二名,是个叫李岘的。


    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压下心中的疑虑,继续寻找熟悉的名字。


    第三名、第四名……一直看到第七名,才看到“简明”二字。


    她稍稍放下心,虽然这个名次比她们预想的都要低,但……至少没有落榜。


    以简明的性子,怕是心中不会好受,但无论如何,秀才功名是到手了。


    忽然间,右手被身边的阿愔捏得有些发紧,还带着些微湿意,她安抚地用左手拍拍对方,视线往下,接着搜寻。


    二十八名:郑愔。


    三十五名:石琳。


    沉隽顿时心中一松,继续往下看,一直看到榜单末尾,也没有找到唐松的名字。


    他以往的好运气,似乎没有在这次发挥作用。


    第120章


    另一边, 赵家客栈大堂。


    杜妈妈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块帕子,时不时往门口张望。


    窗外的阳光明亮灼热,她却觉得心里头忽上忽下,没个着落。


    “阿娘,您别晃了, 晃得我都眼晕。”


    沉昭给她倒了杯茶, 声音轻柔, “三姐儿的本事您还不知道吗?定能中的。”


    “话是这么说……”杜妈妈接过茶,却没心思喝,“可我这心里头,就是七上八下的,你没听那些人说吗,今年去考的足有几百号人,只取四十个……”


    她伸出四根手指比划,眉头拧得紧紧的,“我不是不信三姐儿的本事,可她就是再能耐,那也是在那么多人里头争,哪就那么容易了?”


    沉昭正要再劝,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真切,直直朝着客栈这边来了。


    杜妈妈再忍不住,“噌”地一下起身,沉昭慢了半拍,也跟着站了起来。


    二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门口。


    杜妈妈犹豫着开口:“外头这是……什么动静?”


    话音刚落,一群青壮便喜气洋洋地跨进客栈门槛,为首的那个穿着团花褂子,嗓门格外洪亮,满面红光,一进门便高声道:


    “恭喜东山县沉隽沈秀才,高中丙子年院试头名案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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