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落下,周遭顿时热闹起来,议论纷纷。


    “咱这客栈里头还出了个秀才?”


    “何止啊,你没听人家说吗,还是头名案首呢!”


    “这可了不得啊……”


    “可不是?”


    一片喧闹之中,杜妈妈与沈昭先是一愣,而后才慢慢反应过来,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出几分茫然来。


    她们知道三姐儿出息,可没想到居然能这么出息,中了不说,还是头名?


    杜妈妈面上犹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但又忍不住惊喜,忙不叠上前几步,对那报喜的喜子道:“我就是沉隽她阿娘,这位大兄弟,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那喜子闻言,面上笑容顿时放大,先跟她又道了声喜,而后才道:“老夫人,您放心吧,千真万确的事儿,小的刚从贡院外头过来,榜单刚贴出来,沈秀才的名字就在最中间那个圈里,显眼得不得了!”


    语气笃定极了。


    周围的食客,住客闻言,更是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道喜。


    “哎哟,真是案首!了不得啊!”


    “恭喜老夫人,您可真是养了个好女儿,真争气啊,您以后可就是秀才的娘了!”


    “案首啊,那可是文曲星下凡,您就等着享福吧!”


    这些喜庆话从四面八方涌来,杜妈妈一时反应不过来,都有些飘飘然了,浑身充斥着脚不着地的不真实感,再也忍不住,咧开嘴笑起来。


    沉昭同样为妹妹高兴,不过相较于杜妈妈,她还留着几分冷静,记得这时候该做什么。


    她从袖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荷包,塞到那喜子手里,温声道:“辛苦各位了,大老远跑这么一趟,这点心意,还请收下,就当沾沾喜气。”


    喜子接过,不着痕迹地掂了掂,脸上的笑容顿时又热络了三分。


    吉祥话更是不要钱似地往外倒:“多谢您啦,沈秀才才华过人,来日必定蟾宫折桂,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大堂里顿时更加热闹,道贺声与笑声,议论声混成一片。


    客栈掌柜的得了消息,赶忙赶过来,满脸是笑地挤到杜妈妈跟前,“老夫人,恭喜恭喜!令爱高中案首,当真是件喜事,这样吧,您几位这几日的房钱,小店全免了,就当是给沉案首道贺!”


    杜妈妈一听,顿时回过神来,连忙摆手,“这怎么使得,该多少就是多少,哪能占掌柜的便宜?”


    “哎呀老夫人,您这就是见外了!”


    掌柜的笑道:“沉案首住过我们店,这就是活招牌,以后说起咱们赵家客栈,那可是出过案首的地方了,这点房钱算什么?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这点心意了……”


    两人你推我让,绕了大半晌,见杜妈妈实在坚持,掌柜的也只好作罢。


    他转头高声吩咐小伙计:“去,给大堂里每桌客人都送上一壶上好的清茶,就当是我为沈案首贺喜了,今儿个大家都沾沾喜气!”


    “好嘞!”


    小伙计高声应和,手脚麻利地动起来。


    杜妈妈也定了定神,回房取出早就备好的散铜钱,开始给周围道喜的,还有看热闹的人们分发喜钱。


    钱不多,分到每个人手里也就两三文,但人人都喜笑颜开地接了。


    这可是秀才的喜钱,沾着文气呢!


    一时间,客栈内外顿时人声鼎沸,喜气洋洋,倒是比过节还热闹几分。


    就在这时,客栈门口来了一行人,为首之人是个四十来岁,穿着体面的中年人,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小厮,怀里都抱着不少东西。


    他们被堵在门外,看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中年人见状,忍不住皱起眉头,拉住一个刚拿了喜钱,正乐呵呵往外挤的汉子,开口打听道:“这位兄弟,里头这是……有什么喜事?怎么这般热闹?”


    那汉子眉飞色舞,“是啊,住这店的一位姓沉的小娘子,刚中了秀才,还是头名案首呢!”


    “沉娘子?案首?”


    中年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这不正是自己此行要找的正主吗?救了自家三娘子的那位沉娘子。


    他探头又望了望里头水泄不通的景象,心下顿时明了。


    对方今儿个怕是没空见自己了。


    他略一思忖,对身后抱着礼物的小厮摆摆手,“我们改日再来,先回去禀告夫人吧。”


    ……


    通判府,正屋。


    这里头的气氛与另一边的客栈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沉闷得紧。


    云清蕙抿着唇坐在下首,眼圈还有些红,垂着头不吭声。


    杨夫人坐在上首,脸色也不好看,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气恼中又夹杂着几分无奈。


    云清平坐在母女二人中间的位置,看看母亲,又看看妹妹,只觉得如坐针毡,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又不知该从何劝起。


    正在僵持间,外头丫鬟通报,道是去送谢礼的张管事回来了,求见夫人。


    杨夫人这才移开目光,缓了缓神色,道:“让他进来。”


    云清蕙闻言,忽地抬起头,眼中露出几分急切,不等张管事完全站定,便从椅子上跳了下去,忙不叠地问:“怎么样,张叔,你见到沉姐姐了吗?她没生我的气吧?”


    也难怪她这么想。


    毕竟这天底下哪有去跟救命恩人道谢,主人家却一个人都不露面,只让下人出面的事儿,这哪里是道谢,分明是结仇!


    这道理连她都懂,偏偏母亲就是执意如此,还说些什么“我们家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不过机缘巧合救了你,万一借此缠上来如何是好?”


    这番话可把云清蕙气坏了。


    气得她跟母亲大吵一架,直言:“沉姐姐不是这样的人,她救我的时候,哪里知道我是什么人,可还是想也不想就下水救了我,足见她的品性,你这般想她,反而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杨夫人听了这话,哪里还得了,自己的女儿为了外人这般忤逆自己,气得脸都白了,当即就让嬷嬷把云清蕙关了禁闭,连着三天没让出院子。


    要不是今日二儿子院试发榜,给妹妹求情,她还不会把人放出来呢。


    张管事被三娘子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一滞,先抬眼看了看上首的夫人。


    杨夫人没好气地瞥了女儿一眼,终究是心疼多过生气,对张管事道:“你照实说便是。”


    “是。”


    张管事躬身,老老实实回答:“回三娘子,小的此行,并未见到沉娘子……”


    话说到一半,云清蕙登时一副天塌了的模样,喃喃自语:“完了,沉姐姐一定是生我的气了,所以才不肯见我家的人……”


    见状,张管事连忙清咳一声,补充道:“三娘子莫急,并非沉娘子不见,而是另有缘故。”


    他顿了顿,在几人疑惑的目光中,把自己去客栈,被堵得进不去门,打听清楚才知道,原来是那位沉娘子中了秀才,还是院试案首的事儿说了。


    他话音落下,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云清蕙则是眼睛一亮,脸上瞬间阴转晴,下意识问道:“当真?”


    张管事点点头,“千真万确。”


    得了这句,云清蕙更是开心,原地转了个圈,眉眼弯弯地道:“太好了!沉姐姐可真了不起!”


    与她单纯的欢喜相比,杨夫人和云清平在听到“案首”二字时,反应却各不相同。


    杨夫人神情微动。


    她原先只当沉隽是个有些运道,读过几天书的小丫头,生怕对方挟恩图报,沾上自家。


    却怎么都没想到,这丫头竟考中了头名?


    而云清平的脸色则直接沉了下去,唇线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案首……


    他先前还对这回的答卷颇为自得,甚至对头名志在必得,如今案首却成了旁人的,顿时让他心中憋闷不已。


    就在这屋内气氛因这消息再度变得微妙而安静时,外头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来人刻意拔高,喜气洋洋的声音:


    “夫人大喜!郎君大喜!”


    一个小厮跑进来,扑通跪下磕了两个头,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夫人大喜,郎君大喜,郎君中了,院试十九名!”


    他磕完头,喜滋滋地等着主家的赏赐,可等了半晌都没等到。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只见夫人坐在上首,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有些复杂。


    二郎君更是面沉如水,看不出半点高兴。


    只有三娘子在最初的愣怔后,很快回过神来,扬起笑容,一无所知地打破了这片有些尴尬的寂静,“二哥中了?这是大好事呀!”


    她看向小厮,语气轻快,“阿爹可知道了?快去衙门给阿爹也报个喜!”


    小厮懵懵地应了声“是”,有些无措地退了出去。


    都快走到衙门口了,他心里还在犯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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