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隽神情如常,在她身边,云清蕙的脸色比方才又好看了些。
见状,闻夫人不由坐直了些许,关切地问:“大夫怎么说,可有大碍?”
沉隽语气轻松,言简意赅地把大夫的话转述了一遍。
“劳夫人挂心,大夫说我身体康健,没什么事,开了一贴预防风寒的药,让我回去煎了喝两剂便好。”
她说罢,闻夫人稍稍放心了些,又将视线移到旁边。
云清和接过话头,“舍妹也没什么大碍,只不过她年纪小,受了点惊吓,大夫给开了安神压惊,还有祛除寒气的方子,嘱咐要好生休养几日。”
这话听起来,她的情况显然比沉隽的要严重些。
云清蕙闻言,顿时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小声道:“都是我的不是……让大家担心了。”
其他人刚想出言安慰,门口忽然被推开,一个小丫鬟走了进来,说沉娘子的朋友找了过来。
闻夫人闻言,便点点头,让她将人带进来。
不一会儿,郑愔与杜伯远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她先跟闻夫人见了礼,落座后,听说了事情的原委,顿时担心不已,上前拉住沉隽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面上满是焦急,“没事吧?湖水凉不凉?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沉隽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哭笑不得,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没事儿,湖水不凉,我也没有哪里不舒服,放心吧。”
郑愔才不信,生怕她报喜不报忧,便转过头,求证似的看向简明。
简明嘴角微抽,但还是对她点了点头。
她这才放下心来,长长地舒了口气。
在她们旁边,云清和见到杜伯远,略有些意外,不由道了声:“杜兄?”
杜伯远也认出了他,眉头微挑,朝他拱了拱手,“云兄,许久不见。”
云清和的父亲是通判,杜伯远的父亲是府学教谕,二人又都在府学读书,自然是认识对方的,不过他们俩从前只是点头之交,交际并不多,关系也只是寻常。
此时在这种场合重逢,也没有寒暄的打算,只简单说了几句“近来可好”“课业如何”之类的客气话,便没了下文,各自站到一旁。
另一边,郑愔放下心来,活泼劲儿又上来了。
她挨着沉隽坐下,兴致勃勃地问:“阿隽,我从前还不知道,你居然会游水?”
沉隽被问得一怔,脑中飞快转了几圈,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含糊道:“从前在庄子上住过一段时日,跟邻居家的孩子学的,看他们常去河里扑腾,我便也跟着学了点皮毛。”
她总不能说是前世在游泳馆学的吧?
她们说话间,下人将大夫开好的药包送了过来。
闻夫人见状,又命人取来几匹布料,还有两个锦盒,对沈隽和云清蕙道:“此次是我招待不周,这些算是赔礼,还望你们务必收下。”
沉隽蹙了蹙眉,出言婉拒:“您太客气了,实在不必……”
话还没说完,闻夫人便摇了摇头,语气温和:“无论如何,你们都是在我家园子出的事,我自然得负起责任来,这些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你们若是不收,我这心里反倒过意不去。”
沉隽听罢,犹豫了片刻,只好收下。
对方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再推拒,似乎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云清蕙见状,也有样学样,又郑重道谢。
这件事便算是了了。
……
同闻夫人道别,他们一行人走出厢房时,日头已西斜,天边泛起绚丽的色彩。
云清蕙乖乖跟在兄长身边,偶尔悄悄抬头看沉隽一眼,眼神里满是感激与依赖。
沉隽对她温和地笑了笑。
云清蕙像是受到鼓励,忽然小声问:“沉姐姐……你也在读书吗?”
沉隽颔了颔首,如实道:“是,我如今正在桐山书院就读。”
云清蕙的眼睛亮了一下,还想再问什么,却被云清和轻轻拍了拍肩,“莫要叨扰沉娘子了,先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话,改日上门道谢时再说。”
她只好乖乖点头,不再作声。
又走了一会儿,一行人在岔路口分开。
云家兄妹打算先行回家,沉隽几人却还要回比试场一趟。
这是沉隽提议的,毕竟对她来说,方才的意外只是小事,并没有影响心情,来都来了,总不好让朋友们陪着自己白来。
况且她也的确想知道,自己那篇文章,会得到什么样的评价。
她这个当事人都这么说了,其他人自然也不会反对。
几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不多时便到了发榜的地方。
好巧不巧,他们刚到,那边就传来一阵喧哗声。
已经有不少学子围在那里,踮着脚张望,低声议论着。
“快看快看!贴出来了!”
“头名是谁,快让我瞧瞧……”
“沉隽?这名字有些耳熟啊……”
沉隽几人对视一眼,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郑愔个子娇小,在人群外围跳了几下也看不到,急得直扯杜伯远的袖子。
杜伯远无奈,只得护着她往前挤了挤。
简明则仗着身高优势,远远地便看到了布告栏上的内容。
她的目光在榜首位置顿了顿,转过头来,看向沉隽。
“恭喜。”
第119章
沉隽的目光定在榜首位置,那里赫然写着“沉隽”二字。
她静静看了片刻,才将视线下移,第二名是简明,再往下第三第四皆是不相识的名字,第五名是云清和,如果没有重名的话,应当就是方才见过的那位。
榜单右侧还贴着前十名的文章,沉隽正要细看,就听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秦先生和南先生来了!”
话音落下, 围观的学子们自觉让出一条路来。
她循着声音看过去,见两位老先生缓步走来,在前方站定。
紧接着,那位身着靛蓝裙裳,气质雅致的先生环顾了一圈,温声开口, “沉隽可在?”
沉隽闻声,先是一怔,而后往前几步,走到两位先生面前,行了个端正的礼。
南先生眼中带着几分欣赏,含笑打量她片刻,才开口道:“你那篇文章,破题精巧,引经据典,颇有几分见地,你年纪尚小,能有这番本事,已是难得。”
沉隽刚要道谢,又听见她话锋一转,继续道:“不过,谨慎下笔虽是好事,过于稳妥,反而失了几分年轻人的锐气。”
她语气平和,这番点评中既有肯定,又直指缺点,十分中肯且精准。
沉隽听得认真,对方方才所说,正好戳中自己文章中最薄弱的地方。
她再次躬身,真心实意地道:“谨记先生教诲。”
见她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南先生颔了颔首,心里又添了几分欣赏,从身旁仆从手中拿过一本书,亲手递给沉隽:“这是此次比试奖励给头名的彩头,潜山先生的《四莳》刻本,望你勤加研读,莫负才学。”
沉隽闻言,不由一愣。
潜山先生的《四莳》?
这本书她是听说过的,哪怕是刻本,也极为珍贵,算是十分了不得的奖励了,没想到居然会被当做彩头奖励给自己?
南先生站在她对面,将她面上一闪而过的怔忪尽收眼底,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小得意来。
这场比试原本的彩头可不是这个,是一块双鱼的青玉玉佩,是她自己格外欣赏这个孩子,才从自己的私库里拿了这本书,替换了原来的彩头。
沉隽很快回过神来,双手接过,郑重道谢,“沉隽谢过先生。”
南先生温和地笑笑,摆了摆手,示意她站到一旁。
围观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原来是府试案首,难怪文章写得这般好……”
“听说她才十四岁,真是后生可畏。”
“那点评也着实精准,南先生果然慧眼如炬。”
郑愔在人群中踮着脚,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她扯了扯身旁杜伯远的袖子,压低的声音中掩不住欢喜,还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看吧,我就知道阿隽最厉害了!”
杜伯远垂眸看她,眼中带着几分笑意,配合地嗯了一声。
另一边,秦先生接着上前,叫了简明的名字。
简明应了一声,从人群中走出,神情一如既往的清冷,只是脊背挺得比平日更直一些。
秦先生捻着胡须,打量了片刻,才徐徐开口,“你这篇文章,才气纵横,尤其破题一句‘守常非守旧,通变非易节’,倒是有几分应先生的风格。”
这话一出,底下的反应顿时热闹起来,面上都带出惊诧来。
这个评价可不低!
或者说,算是相当高了!
应先生其人,只要是读书人就都知道,那可是如今的内阁首辅,东华阁大学士应辉,大名鼎鼎的文坛宗主啊。
秦先生倒是没在意下面的喧哗,他看着简明,话锋一转:“不过,你的文章,到底还差了不少火候,行文过于料峭,有些地方难免失之圆融,反显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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