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手中的汤碗,抿了抿唇,看向沉隽,而后起身走过来,屈膝行了个端正的礼,诚恳开口道:“多谢姐姐救我。若不是姐姐仗义出手,我今日怕是要……”


    声音带着几分尚未平复的微颤,说到这里,她自觉不吉利,便停住了话头。


    转而认真道:“我姓云,名清蕙,家父是府城通判,今日姐姐救命之恩,清蕙定不相忘,回头必有重谢。”


    好不容易说完这番话,她微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亮晶晶的眼睛看向沉隽。


    一旁,在云清蕙开口之前,简明就已经认出了她。


    不过方才情况紧急,所以一直没找到机会告诉沉隽。


    云通判一家,在府城的某些圈子里其实颇有些“出名”。


    当然,这出名并非什么褒义。


    云通判今年四十有五,是景和二十年的进士。


    他夫人杨思乐当年也是有名的才女,身上亦有举人功名,据说当年与如今的兵部侍郎李既明是同科,也是同窗,交情匪浅,她是那一科的解元,而李既明只是第三。


    只是后来她与云通判相识,未参加会试便成了婚,此后便安心居于内宅,不再读书科举,后来为云通判生下二子一女,其中的女儿,便是眼前的云清蕙。


    然而不知是云通判不喜,还是杨夫人不许,云家只有两个儿子在外正经读书,长子已是秀才,次子也有几分才名,而云清蕙呢,如今已经十二三岁了,却只是请过蒙师开蒙,堪堪读了几本《女诫》《女则》之类的书,如今学的尽是女红刺绣,烹茶调香这些“妇功”。


    这些事,不说满府城皆知,但凡与他们家有些来往的人家,多少都听说过。


    简明初闻此事时,心中便嗤笑不已,既是对云通判,也是对杨夫人。


    先帝与当今圣人皆是女帝,女子科举也开放有些年了,可如云通判这般本事不大,却食古不化的人从来不少,也难怪他四十多岁,在家中的帮扶下,才勉强做到地方六品通判。


    再看看那位曾与杨夫人同科的李大人,如今不过三十有六,已是正四品的京官,正经的六部官员了。


    简明心底哂笑,目光重新落回云清蕙身上。


    按照云家这般做派,云清蕙会出现在闻知园这种文人聚集的场合,实属反常,要么是她兄长带她来的,要么……就是她自己偷偷溜来的。


    正当她猜测时,沉隽已开口道:“不必客气,换了谁见到那种情形,都不会袖手旁观的。”


    她语气温和,又关切地问:“你来闻知园,可有人陪着一块儿?”


    云清蕙圆溜溜的杏眼眨了眨,老老实实答道:“是我阿兄带我来的,他在诗赋场参加比试,我觉得无趣,便自己出来逛逛园子,却不小心脚下一滑……”


    她说着,脸上又浮现几分后怕。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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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周末愉快~


    第118章


    紧接着,一道身影便匆匆踏了进来。


    那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身量修长,穿着竹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同色丝绦。


    他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气,只是此刻神色焦急,额角还沁着细汗,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他一进门便顾不上旁人,目光直直落在云清蕙身上,声音中透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小妹,你没事吧?”


    云清蕙见到他, 眼眶瞬间又红了, 她上前几步,唤了一声“阿兄”。


    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和委屈。


    那少年三两步走到她面前,仔细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见她虽换了衣裳,头发也湿着,但面色尚可,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而后他转过身,看向沉隽与简明,很快便分辨出来,头发同样湿着的那位,应当就是自家小妹的救命恩人。


    他后退半步,对着沉隽郑重一揖:“在下云清和,是清蕙的兄长,方才园中管事已同我说了大概,多谢这位娘子出手相救,此恩云某铭记在心,待过几日,云家定当登门致谢。”


    他行礼的姿态端正,语气诚恳,虽然面上还带着几分未散尽的紧张之色,行动间却不失礼数。


    沉隽还了个礼,“在下沉隽,云郎君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简明却道:“你亲自跳入水中把人救上来,何止举手之劳,”


    云清和也摇摇头,认真道:“对沈娘子来说,也许是举手之劳,但对舍妹却是救命之恩。”


    简明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对这位云家公子的印象倒是比对他父母好些。


    至少看起来是个明事理,知感恩的。


    正说话间,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来的却是负责操办这场文会的闻夫人。


    她年近四十,身着一袭雪青绣银线的襦裙,发髻上仅簪一支白玉簪,容貌清丽,带着岁月沉淀下的气质。


    跟来的嬷嬷上前一步,低声道,“夫人,已经请了回春堂的李大夫在外头候着了。”


    闻夫人微微颔首,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最终落在沈隽与云清蕙身上,这两人头发尚且微湿,显然是刚从水中上岸不久的模样。


    她轻叹一声,面上露出歉然之色,真诚地道:“今日让几位娘子受惊了,实在是我这个做东道主的不是,我已请了大夫,二位还是先去瞧瞧。”


    她这话说得极为恳切,沉隽原本想推拒的话只好咽了回去。


    一旁的云清和担心妹妹,更是没有婉拒的理由,自是满口答应。


    等他们几人离开厢房,屋内便只剩下闻夫人和简明,以及她们各自带来的丫鬟。


    见状,简明走上前去,端端正正地向闻夫人行了个礼,唤了一声“闻姨。”


    闻夫人对她温和地笑了笑,示意她落座,“无晦不必多礼,说起来,上一次见你还是在年节,这一晃,又是大半年过去了。”


    一旁的丫鬟很有眼色,上前为她们二人斟茶。


    闻夫人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上头浮起的茶叶,语气闲适地问:“你爹娘,还有你舅舅近来可好?”


    简明如实道:“家里人都挺好的,多谢闻姨挂念,舅舅前些日子还说,等到秋日闲下来,要去城外的枫山登高望远。”


    闻夫人闻言,眼中漾开笑意:“那就好。”


    她说着,抬眼仔细端详了简明一番,笑着道:“时间长了没见,你倒是出落得越发出挑了,近来书读得如何,这回院试,可有把握?”


    提到读书和考试,简明的神情便自然了些,“舅舅说尚可,院试……应当也没什么问题。”


    她就是这样的人,怎么想的便是怎么说的,学不会别人那样就算有把握,也说没把握的谦虚模样。


    好在闻夫人也相当了解她的性情,闻言并不觉得她是自大,反而点了点头,赞许道:“你有这样的信心,自然很好,你舅舅写信与我时,也常夸你天资聪颖,且肯下苦功。”


    简明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又很快压平了。


    闻夫人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转而问起方才的事来。


    毕竟园子里的下人过来回禀时,人已经被救上来了,想知道事情的始末,还是得问简明这个在场之人。


    简明思索了片刻,便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当时,我与沈隽在湖心亭闲谈,忽然听到有人落水的声音,还有一阵呼救声,沉隽当即便跳下水把人救了上来。”


    “之后的事,那位管事应当已经跟您说过了,至于那位云小娘子落水的原因,据她自己所说,是不小心脚滑,我们在附近也没看到其他人,若是她没说假话……应当就是这样。”


    她难得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喉咙有些发干。


    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润嗓子。


    闻夫人听罢,沉吟了片刻,面上并未显露出什么情绪,只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她顿了顿,看向简明,语气里带了几分欣赏,“你新交的这位朋友,倒是好品格,在那种情况下,能果断选择跳水救人,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出的。”


    方才闻夫人夸她的时候,简明的反应只是寻常。


    这时候夸起沉隽来,她面上倒是带出几分小小的得意和高兴来,眉眼也弯了起来,仿佛在说“您眼光真好”一般,难得表现出符合年纪的活泼。


    闻夫人看得真切,有些想笑,又忍住了。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去唇边的笑意。


    她不说话了,简明却又有点儿憋不住,不禁多说了几句。


    “沉隽比我大一岁,是从东山县来的,平时读书很是用功,为人也谦逊,同窗们都愿意与她来往,这次院试,钱先生和张先生都说她希望很大……”


    闻夫人很配合,时不时问上几句,好让她能继续往下说。


    二人聊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帘子被掀开,原来是沉隽和云家兄妹回来了,手里还拿着大夫给开的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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