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第三日皆是如此,她心态平稳,发挥得什至还比平时更好几分,并未被其他号舍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影响。


    待到第三场考完,提着考篮走出龙门时,饶是她这个性子,也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


    不论结果如何,这一阶段的辛苦,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也就是这时候,她才从郑愔口中得知,她那边出了个夹带小抄的考生,被巡查的同考官抓了个正着,当即就被衙役们拖了出去,一路上哭嚎不已,说是要被革了功名,以后也被禁止再参加科考。


    沉隽摇摇头,没说什么,对这种想要靠作弊拿成绩的人,实在生不出什么同情心来。


    院试考完,距离放榜还有一段时日。


    不少考生选择留在府城交际应酬,或是结伴出游,放松心情,沉隽却懒得出门,她的放松方式,便是待在客栈房间里,就着窗外飘来的桂花甜香,安安静静地看书。


    这次看的,倒不是厚重的经义注解,也不是那些时文集或策论选集,而是一本薄薄的,装帧雅致的游记。


    作者显然用的是笔名,署着“云溪散人”四字。


    里头的文章篇幅都不长,却文笔轻快,写得十分生动,妙趣横生,将江南的精致细腻,草原的辽阔苍茫,以及西南边陲的奇风异俗娓娓道来,更妙的是,书中还配了些简笔勾勒的小画,让人看起来更有代入感。


    沉隽看得津津有味,连日考试的疲惫渐渐消散,也对书中描绘的那些风景生出了几分向往。


    正看得入神,门外忽然传来清脆的叩击声,与此同时,郑愔活泼的声音穿透门板传了进来:“阿隽!别窝在屋里发霉啦!快开门!”


    沉隽放下书卷,起身开门。


    只见郑愔站在门外,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衫裙,发间簪了朵小小的绒花,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沉隽笑着开口,“怎么了,今日这般高兴?”


    郑愔嘻嘻一笑,挽上她的胳膊,兴奋地道:“方才我听唐松说,今日闻知园有文会,是府城几位老先生牵头办的,不拘身份,只要是读书人都可参加,听说还有曲水流觞呢,咱们一块儿去瞧瞧吧,整日闷在屋里多没意思!”


    “曲水流觞?”


    沉隽眨了眨眼,她知道这个,是古时文人雅士常见的游戏,酒杯顺水漂流,停在谁面前,谁便饮酒赋诗,以前只在书里见过。


    “是呀是呀!”


    郑愔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又晃着她的胳膊央求,“去嘛去嘛,就当散散心,说不定还能遇到其他书院的人呢,唐松和石琳他们都说要去,简明……好像也去了。”


    最后一句说得有些含糊。


    沉隽略一思忖,考完试后,她确实还没怎么出门。


    闻知园是府城有名的园林,景致颇佳,去见识一下也无妨。


    况且,还能去看看本地的文人聚会,感受一下从前没见过的氛围。


    于是她点点头,爽快应下,“好,那等我换身衣裳。”


    第115章


    闻知园坐落在府城西南,原是一位致仕官员的私家园林,其主人最爱结交文人墨客,便将园子对外开放,每月定期举办文会,如今园主虽已故去,其子孙仍延续此风,将闻知园打理得愈发精致雅趣。


    沉隽几人下了马车,抬眼便见白墙墨瓦,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笔力遒劲的三个字——闻知园。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门前已有不少身着青衫白袍的读书人走来,三三两两结伴入园。


    沉隽刚下车站稳脚跟,一旁的郑愔便眼尖地瞧见了什么,赶忙扯了扯她的袖子,“阿隽,你快看。”


    沉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眼便瞧见了站在墙下的简明,她身边带着个小丫鬟,正与一个青年男子相对而立,那青年背对着她们,看不见面容,只能看到一身青色细布直裰,身形修长挺拔。


    简明的面色却是少见的冷淡,唇线抿得笔直,眼神里透着明显的疏离与不耐。


    见状,本想过去打个招呼的沉隽与郑愔便停了脚步,打算等他们说完话再过去。


    没过多久,就瞧见那青年似乎说了句什么,而后简明蹙眉摇头,对方便不再多言,抬步离去。


    “简明!”


    又等了会儿,郑愔才冲那边唤了一声,拉着沉隽快步走过去。


    简明闻声转过头来,见到是她们,面上的冷淡稍稍褪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郑愔左看看,又看看,一时有些按捺不住好奇心,干脆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方才那是谁啊,你的熟人吗?”


    简明面色又沉了一瞬,别过脸去,语气十分冷淡,“不是,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她显然不愿多提,转而看向园门方向,干脆换了个话题,“你们也是来参加文会的?不如一同进去。”


    沉隽自然没意见,刚要点头应下,身边的郑愔忽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点儿赧然地开口道:“不过……能稍等一会儿吗?我未婚夫等会儿也要过来。”


    沉隽顿时了然,简明却有些意外,挑眉看她:“你居然已定亲了?”


    “嗯。”郑愔点点头,眉眼弯起,“儿时便订的。”


    简明“哦”了一声,眼神在郑愔面上转了一圈,却没说恭喜之类的客套话,只淡淡道:“既是如此,那便等等吧。”


    闻言,沉隽不由微讶,简明性子这么独的人,居然没有独自先进园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她才真的确认,对方还当真是这个意思,真的站在原地,与她们一同等候起来。下晌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平整的地上映照出点点光斑,清风徐徐,吹散了些许暑气。


    园门外人来人往,不时有认识简明的学子过来打招呼,她都只是轻轻颔首,并不多言。


    等待的间隙,她们倒也不是干站着,时不时闲聊几句。


    简明看向沉隽,问道:“你们打算参加里面的比试吗?”


    沉隽摇摇头,笑道:“只是来凑个热闹罢了,我的作诗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阿愔许是能参与进去。”


    郑愔在一旁听了,连忙摆摆手,“我也还是算了,府城人杰地灵,人才济济的,我这点水平就不献丑了,今日来就是感受一下氛围,逛逛园子就好。”


    简明听了,却微微蹙起眉头,难得认真道:“你们的学识我是知道的,不必妄自菲薄,再说了,文会也不光是比作诗……”


    她顿了顿,见两人齐齐望过来,便细细讲解起来:“既然是‘文会’ ,不是’诗会’ ,自然不只是比作诗,文章,策论皆可一试,况且闻知园的文会,并非将所有人都混在一处比的,而是分了年纪组别,你们若想参与,只管去十二到十六这个阶段的场地便是,负责点评的先生们都很公正,不会因为年纪轻就轻视。”


    沉隽听罢,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吗……”


    简明“嗯”了一声,又道:“若是在点评中得了优胜,便能拿到彩头,这些彩头都是由发起文会的几位先生所出,往年的都不错,有珍本字画,名家字帖,上好的笔墨纸砚等等。”


    “况且……”说到这里,她补充了一句:“即便不为彩头,听听那几位先生对自己文章诗文的点评,也算是很有收获,没白来这一趟。”


    她这番话说完,沉隽与郑愔不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心动。


    “要不……”


    “那就……”


    “行,那就去吧。”


    “好,就这么决定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温润的男声从旁传来,“阿愔。”


    郑愔第一个回头,沉隽与简明随后跟着看过去,只见一位身着青衫的青年正朝这边走来。


    对方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身量高挑,面容斯文俊秀,只是面上没什么表情,显得有些严肃。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郑愔,唇角便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微小的笑意,整个人顿时温和了不少。


    郑愔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唤了一声,“伯远!”


    青年,也就是杜伯远专注地看她走近,又忍不住一笑,“没等久吧?”


    郑愔道了声没有,而后转过身来,笑盈盈地替两边介绍起来。


    “这是杜伯远,我未婚夫。”


    “这是沉隽,这是简明,都是我在书院的同窗好友。”


    沉隽与简明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对方一眼,收回视线,抬手行礼,“杜兄有礼。”


    杜伯远闻言,顿时想起她们二人的身份,都是阿愔总是挂在嘴边的同窗,忙拱手回礼:“二位有礼。”


    动作标准,神色郑重。


    双方见过礼,沉隽便主动开口道:“既然人已到齐了,我们便进去吧。”


    众人自然无异议,一同进了园子。


    一入园内,景致豁然开朗。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流水,相映成趣,处处透着一股雅致,一看便知主家费了不少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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