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内各处,已经有不少学子或坐或立,正低声交谈,更远处的地方,还能看到许多人围坐在溪流旁,应当是先前所听说的曲水流觞,有人正在挥毫泼墨,引来围观者阵阵赞叹。


    第116章


    园中果然如简明所说,分了不少区域,各处立着木牌,标明了组别与比赛内容。


    几人略作商议,决定分头行动,郑愔与杜伯远往作诗比试的场地去,沉隽则与简明一道去了文章场。


    目送郑愔与杜伯远并肩离去的背影,沉隽笑了笑,又侧头看了眼身旁的简明,心中了然。


    简明的诗才其实极好, 大可去诗场一展身手,不过对方却偏生与自己一道,想来还是想胜负欲起, 想在这个地方与自己再比一场。


    沉隽也不点破,只抿唇一笑,与她一同往前方走去。


    文章比试设在园内一处开阔的露天场地,四周数目环绕,地面以青石板铺就,平整干净,场中整齐摆放着二十余张书案,每张案上皆备有笔墨纸砚与一叠素纸。


    前方设了两张太师椅,坐着两位老先生,一男一女,约莫五十上下的年纪,正在低声交谈。


    沉隽与简明报了名,领了号牌,寻了相邻的两个位置坐下。


    等候开场时,沉隽环顾四周,暗道这片场地选得极好。


    周围这些枝繁叶茂的高树,替场地中央遮住了灼烈的日头,微风拂过,树叶哗哗作响,倒是令人心静神宁。


    前方,那位身着褐色道袍,身形清瘦的老者捋了捋胡须,眯着眼睛朝她们这边望来,低声对身旁同伴问道:“南松,那是简家那丫头吧?”


    南松,也就是她身边的老妇人穿着靛蓝衣衫,带着银丝的长发挽成个简单的髻,上面插着一根古朴简约的檀木簪,面容带着几分文气,端着茶饮了一口,姿态优雅,闻言便含笑点头,“秦兄好记性,正是。”


    被她称为秦兄的老先生“哦”了一声,目光又转向沉隽,眼睛再次眯起来,“她旁边那个……瞧着有些眼生。”


    南先生笑眯眯道:“这个你就不认识了?那是东山县来的沉隽,去年府试的案首。”


    “哦……”


    秦先生顿时恍然,拖长了声调“哦”了一声,“原来是她,瞧我这记性,说起来,前几日院试才刚结束,这两个小姑娘应当都参加了吧,也不知此番,谁的成绩更好些?”


    南先生放下茶盏,瓷盏与桌面相碰,发出轻轻的脆响,她又是一笑:“这个我倒是不知,不过等会儿,咱们倒可看看她们俩的文章,看完应当就能有几分了解,顺道也能摸摸桐山书院的底。”


    秦先生闻言,顿时失笑,指了指她,“你啊……”


    却也不再说什么,只将目光重新投向场中陆续落座的学子们。


    不多时,报名者皆已就位。


    一位中年先生上前,朗声宣布规则,“今日文章比试,限时两炷香,题目稍后公布,请诸位审题后好生作答,香尽收卷。”


    说罢,有仆从上前,在香炉中点燃一支细长的线香。


    青烟袅袅升起,逐渐形成一条微曲的线。


    下面,另一个仆从捧着托盘,将写着题目的纸张一一分发至各人案上。


    沉隽接过,轻声谢过,而后垂眸细看。


    只见纸上以端正的馆阁体写着:论“守常”与“通变”。


    沉隽心中微动。


    不同于那些刁钻的截搭题,这题目看似寻常,实则颇有深意,既考对经典的理解,又验对世事的洞察,更暗含对考生思辨能力的考量。


    略作沉吟,沉隽提笔蘸墨,在草稿纸上写下“守常者,立身之基,通变者,应世之方”几个字,作为破题。


    而后另起一行,笔锋一转,开始阐述“常”与“变”的辩证关系,守常非固守成规,而是坚守根本之道,通变非随波逐流,而是因时制宜的智慧。


    她下笔流畅,文思如泉涌,全然沉浸于对文章的构思之中。


    远处隐约传来其他场地的吟诵声与喝彩声,却丝毫都没能扰乱她的心神。


    在她旁边的桌案上,简明亦是如此,凝神思考片刻,也开始落笔。


    与此同时,园子另一端的诗场又是另一番景象。


    郑愔与杜伯远并肩走来时,场面已颇为热闹。


    诗场设在一处临水的敞轩中,轩外碧波荡漾,荷花开得正盛,颇有一番“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景象。


    轩内摆了十几张案几,已有不少年轻学子已经在其中落座,或是独自静坐,或是互相交谈,还有数人正排队等着报名。


    诗场按年纪分了“十二至十六”,“十七至三十”,“三十以上”三处。


    郑愔自然要去第一处,杜伯远若要比试,就应该去第二处了。


    正当她打算跟杜伯远道别时,却见他拍了拍她的肩,温声道:“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郑愔先是一愣,而后朝他略一歪头,“你不去吗?你的诗作得极好呀。”


    杜伯远摇摇头,眼底漾开一抹柔和的笑意,“不必了,我今日过来,就是专程来陪你的。”


    他说话时,垂下眸子,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身上,郑愔被他看得脸颊微热。


    片刻后,她回过神来,不由瞪了他一眼,而后轻哼一声,“好吧,那我去了,你找个阴凉地方待着,别在太阳底下傻站着。”


    “我知道的。”杜伯远含笑应下,“不过还是多谢阿愔关心。”


    郑愔白他一眼,小声嘀咕了句“肉麻”,就三步并作两步,快步往报名处去了。


    杜伯远目送她轻快的背影汇入人群,这才缓步走到敞轩外的一株桂树下,寻了处石凳坐下。


    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郑愔在场内的身影。


    不多时,诗场也结束报名,开始比试,题目是“夏日即景”,要求一首五言,一首七言。


    郑愔拿到题目,神情便专注起来,思索了一阵,便有了腹稿。


    她提笔蘸墨,笔尖在草稿纸上落下。


    她写得专注,全然未觉在场外的桂树下,杜伯远温和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


    更远处,文章场中线香已燃过半,沉隽与简明皆已完成了初稿,正提笔开始誊抄正卷。


    待到她们将正卷誊抄完毕,检查过后,抬头一瞧,却发现自己和对方并不是场中唯二两个已经写完的,前方已经有人在提前交卷了。


    她们对视一眼,也不约而同地站起身,上前交卷。


    从场内退出来,沉隽跟门口的人打听了一番,得知即便考完之后,结果也要一会儿才能出来,便与简明商量了几句,二人达成共识,转而往诗场方向走去,打算去寻郑愔。


    一边闲聊一边散步,没多久,她们便来到了诗场所在的敞轩附近。


    站在场外,没费什么功夫,沉隽便瞧见了好友的身影。


    对方仍在案前垂首思索,时而提笔写上几字,不知是不是在修改,视线一转,又瞧见杜伯远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目光往前,显然是在等阿愔。


    见状,沉隽与简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便默契地退了出来。


    沉隽轻咳两声,提议道:“要不……咱们在园子里逛逛?”


    简明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也好,闻知园的景致颇好,难得来一趟,走一走也好。”


    达成共识后,二人便干脆沿着小径缓步而行。


    她们俩都不是多话的人,走了好一阵子,也只有寥寥几句对话。


    简明的丫鬟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只觉得看着都够费劲的,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


    自家娘子本就性子冷淡,好不容易交了个朋友,也不是话多的,这可怎么是好……


    不过她在这边担忧,那两个人却都并不觉得有什么,反而比起在其他时候更觉自在。


    走过一片竹林时,简明忽然开口:“说来,你家中是做什么营生的?”


    她难得主动问起与学业无关的事。


    沉隽也不避讳,坦然道:“我阿娘是厨娘,带着我阿姐专为人家操持宴席,我阿爹管着家里的蜂窝炭小生意,还种着几亩薄田,阿兄在一旁帮忙。”


    简明微微颔首,并不见鄙夷之色,反而道:“那你阿娘与阿姐的手艺定是极好,我尝过你带来的点心,样式虽朴实,味道却比府城好些铺子卖的都强。”


    至于蜂窝炭,经过这几年的发展,已经是一件寻常之物了,她也没多想,只当沉隽阿爹也是跟着做的,怎么都不会把这东西的发明者联想到沉隽头上。


    沉隽闻言,眉眼弯起,“阿娘若知道你这般夸她,定要高兴得不得了。”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难得起了谈兴,“说起来,我阿娘的刀工也是极好的,有一回过年,她用萝卜刻成花的模样,摆在盘中,也别有一番趣味,阿姐还学着刻,结果一刀下去把手指切了道口子,疼得眼圈都红了,却强忍着不肯哭,阿娘一边给她上药,一边说她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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