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俩对峙的整个过程,白茯苓始终端坐在原位,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倒不是她不因为对方这番话生气,那人出言不逊,贬低沉隽,她听着也觉得刺耳。
而是她对沈庆有信心,知道他能处理好这件事,况且他虽然长得一副能动手就动手的莽汉模样,但其实是个内秀的性子,心里有数,很不必自己替他多操心。
说起来,沈家兄妹三个,性子乍一看并不相同,但相处久了,就会发现他们几人的内里,却有一样的地方……
她一手还搭在碗边,另一只手捏着勺子,慢条斯理地将碗里最后几只馄饨吃完,这才放下勺子,抬手给沈庆倒了杯摊主提供的粗茶,推过去,语气寻常地问了句:“回来了?”
沈庆“嗯”了一声,接过茶杯,仰起头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抹了把嘴。
白茯苓看了看他面前空空如也的大碗,又问:“一碗馄饨吃得饱吗,要不要再加两屉包子?这家的包子瞧着也不错。”
沈庆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很认真地想了想,他饭量向来不小,一早出来奔波,一碗馄饨下肚,确实只有五六分饱。
于是他点点头,很实在地说:“多加几屉吧,你不是说,等会儿咱们还要多跑几个木工作坊和漆器铺子看看吗?地方分散,怕是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吃午饭,我怕走到半路就饿了,没力气帮你搬东西。”
白茯苓闻言便笑起来,转头又同店家要了五屉包子。
她不怕他提要求,就怕他太客气,同自己太过见外。
最终,五屉包子,沈庆一个人解决了四屉,白茯苓吃了一屉。
她吃东西虽然秀气,速度却并不慢,习惯了在外奔波,吃饭都是匆匆忙忙的。
待到二人先后吃完,沈庆站起身来要去结账,又被她拦住,“沈大哥,是我请你来帮忙的,自然会供应你这段时日的吃住花费,这些你就不必操心了。”
说罢,也不给他机会,就动作利落地结了账。
沈庆:“……”
她刚刚按住自己手的时候,自己居然没能挣开?
这力道是不是有点儿大……
第114章
就在他们对面的一张桌上, 祁明左右看看,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好几圈,显然憋了一肚子话。
等他们两人走远,背影消失在细雨氤氲的街角,他立刻转过身,刚想拉着身边的好友好生说道说道,却见徐令则正垂着眸子,望着碗中剩余的半碗清汤,面上若有所思。
“徐兄?”
祁明一愣, 把到了嘴边的话头咽了回去,好奇地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你认识方才那两个人?”
徐令则闻声抬眼,从思绪中抽离,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平静,他摇摇头,“不认识。”
只觉得方才那位郎君的眉眼……似是有几分眼熟, 但他想了又想,也没找到相符的记忆。
便先行作罢, 只当是自己看错了。
祁明见他摇头, 也就没再多想。
他本就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此刻注意力立刻又转回方才的事儿上,兴致勃勃地开了腔:“周胖子那人书读得不怎么样,平日里倒是眼高于顶得厉害,今天可算是踢到铁板了。”
他越说越乐,很乐意见到自己一向看不惯的周兴吃瘪。
说罢,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对了,方才我看你都把筷子放下了,若是那位郎君没先站起来,你是不是就准备开口了?”
徐令则顿了顿,略一沉吟,还是点了点头,“我等读书人,通学经义固然紧要,但修身立德更是根本,周兴对他人出言无状,此等行径,非君子所为……”
闻言,祁明顿时了然,“难怪山长平日里最看重你这个关门弟子,就你这份心性,我算是服气了。”
反正不相干之人的闲事,自己是懒得管的。
说完这个,他又想起另一件事儿来,好奇地问:“对了,明年乡试,你肯定是要下场吧?”
见对方点头,他啧啧两声,道:“想来以你的才学,一个举人功名怕是探囊取物,说不定……还能一举夺魁,拿下解元呢。”
徐令则闻言,不禁失笑,“这话却说不得,乡试乃一省盛事,来应试者甚多,定然是人才济济,我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尽力而为罢了。”
他语气平和,祁明听了便摇了摇头,感叹道:“也就是你这般谦逊了,若是换了陈家的那个,还有林家那个,怕是早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他说的这两位,都是书院里有些名气,却性子张扬的学子。
徐令则失笑,没跟着议论旁人,只继续吃碗里剩下的几个馄饨。
吃完后,他放下筷子,开口道:“我打算去趟书铺,看看有无新近刊印的时文集或策论选集,你可要直接回书院?”
祁明闻言就是眼睛一亮,不答反问,“时文集?又是买了寄给你那位友人的吗?”
徐令则顿了顿,然后坦然点头,应了声“是”。
在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眉眼间已经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祁明却看得分明,立刻道:“那我也一块儿去,正好给我妹妹也寻两本,她这不正在院试嘛,估摸着过两日也该回云州了,让她看看新的文章,也好为明年做些准备。”
他口中的妹妹,正是同在云州书院读书的祁胜意。
徐令则闻言,不置可否,只点了点头,而后结账起身。
去往书铺的路上,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光亮,祁明跟徐令则同行,思绪却飘到了对方那位神秘的友人身上。
作为同处一室的室友,他可是清楚得很,徐令则对这位信友颇为上心。
时常通信不说,还经常给对方搜集一些科举资料,而且每次收到对方的信笺,当日的情绪便会明显舒缓许多,连带着拆信前那份隐隐的期待,回信时那份专注的神情,都落在祁明眼里。
他虽不常过问旁人私事,但相处久了,对徐令则的家庭情况也略知一二。
对方母亲谢御史公务繁忙,关心不多,父亲徐侍郎严肃刻板,父子之间关系不甚和睦,祖母致仕回乡,除年节问候与偶尔送些东西外,并不太干涉晚辈之事。
他家中来信寥寥,多是他父亲的手笔,每次看完对方来信,气压都要低上一阵。
也恰恰是因为这样,徐令则这份与那位友人通信时偶尔流露出的愉悦,才让祁明格外好奇。
他忍了又忍,今日这份好奇心终于压不住了。
轻咳一声,他试探着开口:“对了,看你老是搜集这些时文集和科考资料寄过去,你那位友人,莫非也要参加科举?”
徐令则闻言,嘴角微微扬起,整个人的气质都像是软化了些许,“是,她如今应当正在参加院试,若是顺利,明年或许也能参加乡试。”
说到这儿,他又摇了摇头,猜测道:“不过,依她那般稳妥周全的性子,许是会再等上三年,沉淀一番再参加也说不准……”
祁明闻言心道,那这不就跟自家妹妹差不多嘛,也是今年院试,不过自家妹妹那个急性子的,估计不会再等三年,不管怎么样,明年都会下场一试。
思及此处,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一个念头跟着冒了出来。
他顿了顿,装作不经意地试探道:“徐兄,冒昧问一句,你这位友人……是郎君还是姑娘啊?”
徐令则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而后神色如常,坦然答道:“是位姑娘。”
祁明:“……”
得,看样子是没戏了。
他默默在心里为自家妹妹点了根蜡。
原本他还存着几分心思,觉得徐令则人品才学俱佳,若是能与自家妹妹结缘,那真是再好不过。
之前书院同窗小聚,他也特意带妹妹去过几回,奈何徐令则对待胜意的态度,与对待其他同窗并无二致,客气而疏离,他当时便明白了几分,只是到底还存着一丝希望,然而方才一听徐令则提及那位友人时的语气神情,那点希望的火星子也“啪叽”一声熄灭了。
作为同处一室已经有几年的室友,他比旁人看得更真切些。
更清楚地知道,徐令则这个人,看着温润如玉,平易近人,实则心思深静,极难真正靠近。
自己能与他混成如今这般还算亲近的朋友关系,已是费了不少功夫,可他对那位友人的态度……
他越想,就越对那人感到好奇,这得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啊?
……
东山县。
府城院试共三场,每场考一日。
沉隽考完第一场出来时,天色微暗,她随着人流走出贡院大门,神情还算平静。
杜妈妈和沈昭早已等在门外,见她出来,忙迎上去,也不多问考得如何,只连声说“辛苦了”,接着便一左一右护着她回了客栈。
饭菜是早就备好的,清淡可口,沉隽吃完,又略略温了会儿书,便早早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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