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隽环视了一圈,不由问了句:“简明呢?”


    “在那儿呢,后头树底下。”


    身后不知是谁应了一句。


    沉隽回头看去,只见简明独自站在一棵树下,正望着贡院大门出神,身后的丫鬟替她拎着考篮。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衫裙,衬得肤色更加白皙,神情清冷,如同枝头未绽的玉兰。


    许是察觉到目光注视,她回过头,见是沉隽几人,先是一愣,而后抬步走了过来。


    走到几人身前站定,她忽然开口,“阿隽,这次我不会再输给你了。”


    沉隽一愣,随即笑起来:“那你要努力了,我也不会相让。”


    唐松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小声嘀咕:“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较劲呢……”


    郑愔却笑了笑,朝不远处来送考的家人和未婚夫摆摆手,轻声道:“这样也好,有斗志是好事。”


    说话间,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


    衙役们鱼贯而出,分列两旁,维持秩序。


    “考生们按序排队,验明身份后入场!”


    第113章


    人群开始缓缓移动。


    杜妈妈和沈昭将沉隽送到队伍边,还想再嘱咐几句,沉隽却反过来安抚她们,“阿娘,阿姐,你们先回去吧。”


    “我们在外头等你。”杜妈妈想也不想就道。


    沉隽摇摇头,“不用,要考一整日呢,在这儿干等着多累啊……”


    好说歹说, 才劝得两人答应去附近茶楼坐坐。


    等她们答应下来,沉隽这才转身排队,与同窗们站在一起。


    队伍走得很快,没多久就轮到她, 验明身份, 搜身检查,考篮也被细细查了一番。


    被放行进入后,考生们便被带着往整齐排列的号舍走去。


    没多久,沉隽就到了自己的号舍,她放下考篮,拿出帕子把桌板上的灰擦拭干净,略看了看周围,只见每间号舍只有三尺宽,四尺深,勉强能容一人坐卧,空间很是狭小。


    不过还好,桌椅完好,不在臭号附近,比起上回, 她这次的运气算是不错。


    呼出一口气,她将笔墨纸砚取出,再一一摆好,一边磨墨,一边安静地等着发卷。


    晨光渐渐明亮,透过号舍的小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方光影,不多几时,远处传来开考的钟声,浑厚悠长。


    很快,考卷便被发了下来。


    沉隽接过,先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思索一阵,才提笔蘸墨,在草稿纸上落笔,开始写初稿。


    随着一笔一捺写下,她渐渐进入状态,屋外不知何时开始下雨,雨声淅淅沥沥,也没能打扰到她。


    ……


    云州也在下雨。


    雨滴落下,湖面上泛起层层涟漪,雨燕飞起落下,穿透氤氲的水汽。


    河道两旁,几棵垂柳在风中婀娜,枝条轻轻摇摆,叶片被雨水洗得鲜亮,翠绿可爱。


    微雨之中,河岸边还有一处简陋却干净的小食摊开着,支着半新不旧的油布棚子,食客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桌旁,一碗冒着热气的小馄饨被从锅中被舀起来,盛到碗中,被端到其中一张桌上。


    一只劲瘦有力,骨节分明的手拿起筷子。


    这只手略有些粗糙,上面还带着茧子和伤疤,端着刚出锅的馄饨也不嫌烫。


    沈庆吹吹热气,先喝了口汤,顿觉身体都热了不少,而后快速吃起来。


    他吃得并不斯文,带着西北的豪爽,三下五除二,一碗馄饨便见了底,就连汤也喝的干干净净,然后搁下筷子,坐在原地开始发呆。


    对面,白茯苓也在吃,不过吃相却同他截然相反,手里捏着勺子,吃得慢条斯理,碗里的馄饨还剩下一小半。


    见他坐着出神,她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轻声唤道:“沈大哥?”


    没反应……


    “沈庆?”


    还是没反应……


    她抿了抿唇,只得稍稍提高了声音,又唤了一声:“沈庆!”


    “啊?”沈庆猛地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她,眼神还有些茫然,“怎么了?”


    白茯苓半晌无语,顿了顿才开口,“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沈庆“哦”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着道:“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三姐儿这会儿好像要去考院试来着,也不知道她准备得怎么样,顺不顺利……”


    白茯苓闻言,也记起了这一桩。


    她与沈家交好,自然知道沉隽读书的刻苦与天分。


    略一思忖,她便语气肯定地道:“是了,院试就在这几日了,不过你应当不用担心,阿隽读书一向出色,根基扎实,又有书院的先生们悉心教导,通过院试,应当不成问题。”


    沈庆听了这话,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安慰,方才还有些紧绷的面色肉眼可见地松缓下来。


    他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纯粹的信赖,认真道:“嗯!我也这么想,三姐儿打小就聪明,记性好,又肯下苦功夫,她既然去考了,肯定能行!”


    那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他这话声音不高,但在这相对安静的清晨小摊上,还是显得十分清晰。


    隔壁有个身着绸衫的男子,正夹起一只馄饨往嘴里送,闻言,动作便是一顿。


    随即,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嗤笑,斜睨了沈庆和白茯苓一眼,目光在他们简朴甚至略显粗糙的衣物上扫过,嘴角撇了撇,刻意扬高了声音,嘲讽地道:“啧,听听,知道的这是院试,是朝廷选拔秀才的正经科考,不知道的,还当这是乡下地里随便砍的菘菜呢!”


    “当真是井底之蛙,见识短浅!”


    他顿了顿,见那二人都看了过来,更是来了劲头,下巴抬起,语气也愈发刻薄:“你那妹妹也不知道识得几个字,读过几本书,就敢妄言肯定能行?秀才功名何等金贵,岂是这般轻易就能考取的?说出来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让人笑掉大牙!”


    这话说得尖酸刺耳,沈庆脸上的笑容瞬间便消失了。


    他尽管生得一副人高马大的模样,平素脾气却算得上极好,平日里同旁人有些小摩擦,一般不会计较。


    但他自己受委屈没关系,却受不了别人看轻他的家人。


    沈庆没说话,只慢慢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他本来就生得高大,再加上这几年家里日子好过些,吃食上不再短缺,倒是练了一副结实的身板。


    他沉下脸,一言不发地朝那人走去,最后停在对方面前。


    那人原本还梗着脖子,一副“你奈我何”的倨傲模样,待沈庆走到自己近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他才猛然察觉出对方体格带来的压迫感。


    他平日交往的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什么时候接触过这样的人?


    对上沈庆的目光,他顿时吓得往后一缩,原本白净的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要干什么?我告诉你,这附近可是有巡街的衙役的!你,你要是你敢动手……我可不怕你!”


    一边放狠话,腿肚子一边微微打颤,身子也不由自主地缩了缩。


    沈庆没被他的话吓住。


    准确来说,他根本没听对方在说什么,他定定地看着这人,开口问道:“你读过书吗?”


    这问题问得有些不按常理出牌,完全偏离了对方预想的冲突方向。


    这人懵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自然读过……”


    提起这个,他总算找回一点点底气,试图把腰杆挺得更直些。


    沈庆“哦”了一声,又问:“那你考了府试没有?”


    这人多少找回一点状态回来,心道别说府试,院试我也考了,如今已是秀才了,刚要得意,然而沈庆却压根儿不问这个,只问自己关心的,“府试你考了第几名?”


    “……”


    这人顿时被噎住,脸一下子涨红起来。


    府试时,他的名次并不靠前,平时就不愿提,此时闻言,更是恼羞成怒,梗着脖子道:“关你什么事!”


    沈庆却不惯着他,目光沉沉地盯着他,又问了一遍,“多少名?”


    这人被盯得心里发怵,就这么老老实实地答了:“四,四十三……”


    他话音刚落,沈庆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愉快的笑容,露出两排白牙。


    “我妹妹是府试头名。”


    这人顿时一僵,忍不住抬起头看他。


    沈庆也不在乎他的神情变化,认真道:“她考的比你好,那就是比你强,所以你没资格说她,你才是井底之蛙,见识短浅,自己做不到,就觉得所有人都做不到,以后莫要在外头随便说话了,省得别人笑掉大牙。”


    说罢,还拍了拍对方的肩头。


    他没用力,这人却觉得肩膀被拍得生疼,敢怒不敢言。


    等沈庆转身走了坐回原位,这人才着急忙慌地在桌上丢了几个铜板,火烧屁股似地抬腿走人,活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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