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贯温和,难得把话说得这么重,众人顿时一凛,齐齐应是。
钱先生在旁边捋了捋胡子,补充道:“就看到这里罢,早些回去休息,今晚都莫要熬夜温书了,该准备的早就准备好了,临阵磨枪反倒乱了心神。”
“是,先生。”
“先生放心,学生省的。”
“……”
众人应下,而后各自散去。
沉隽几人同路,见天色还早,干脆结伴步行往回走。
街道上熙熙攘攘,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沿街的食肆茶楼里,随处可见三五成群的读书人,或低声议论,或默默吃饭,有年轻的,也有上了年纪的,不知其中有多少是来应院试的。
“听说今年应试的有一千二百余人。”
身后,沉隽听见唐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发自内心的愁意,“但是只取前八十名……这可比府试难多了。”
郑愔的声音随之响起,多少透着几分无语,“现在知道难了?平日让你多背两篇文章,跟要你命似的。”
“我哪儿有……”
唐松刚要辩解,忽见前方路口转出一行人,为首的是个穿着绸缎长衫的青年,样貌寻常,身量高瘦,身后跟着几个小厮,正朝贡院方向走去。
那青年经过时,目光在沈隽几人身上扫过,尤其是在简明身上顿了顿,随即移开,神色间带着几分矜持的傲然。
“那是李岘,上回府试的第三名。”
见状,唐松主动当起了解说员,“我家跟他们家有点儿生意来往,听说那也是个性子傲的,没在府城读书,他爹娘把他送到云州那边的书院去了,这次回来,应该也是来参加院试的。”
简明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神色未变。
她知道得更多些,她还知道李家前不久托人来自家提亲,提的正是这个李岘,不过被她爹娘拒了而已。
她表现得平平淡淡,沉隽与郑愔更不会对一个路人有多少好奇。
说过也就罢了。
走到分岔路口,沉隽同他们分开,得知她将要院试,杜妈妈跟沉昭早在前两日便来了府城陪考。
如今正住在贡院附近的某间客栈。
今早从书院出来,便暂且不打算回去了,这几日都跟家人一块儿住在客栈。
沉隽一路找到房间,打开门却发现里头没人,略一思索,便心中了然,阿娘与阿姐应当是出去了。
她干脆从书箱中拿起一本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桂花香随着微风飘进来,甜而不腻,淡雅清香,她翻开书页,却没有立即看进去。
望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思绪不自觉飘回了前几日。
那日下午,钱先生和张先生特意将他们几个要应试的学生叫到一处,细细嘱咐。
嘱咐的,自然是关于考试的相关事宜。
钱先生神色多了几分严肃,“院试是秀才试的最后一关,也是最重要的一关。”
“若是过了,你们以后便是正经的秀才,见官不跪,免徭役,有资格入县学,府学读书,若是不过,便只能等三年后再来。”
张先生接话道:“你们几个,学问都是扎实的,正常发挥,中试的希望很大,但考场之上,除了学问,还有诸多因素要考虑。”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纸上写着几位考官的姓名,籍贯,科考经历,还有简短的评语。
“这是今科院试的主考官和同考官。”
张先生的手指在纸上轻轻点过,“此番院试的主考官,是翰林院侍讲学士陈文渊陈大人,浙江绍兴人,嘉定十七年进士,殿试二甲第七名,后考入翰林院为庶吉士。”
沉隽听得十分认真,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详细地接触到朝堂人物的信息。
钱先生补充道:“陈大人师从礼部右侍郎徐大人,在朝中属于清流一派,为官清廉,治学严谨,文风厚重沉稳,不喜浮华绮丽之辞。”
他说到这儿,特意看了简明一眼:“无晦,你的文章我是看过的,才气纵横,文风陡峭,若是碰上正巧欣赏你这类文风的,便会觉得十分出彩,但在陈大人这里,却未必讨喜。”
简明当时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闻言轻轻颔首,“学生明白。”
但沉隽坐在她斜对面,看得很清楚,简明嘴上应着,神情却没什么变化,显然并未全然听进去。
“除了陈大人,还有三位同考官……”
那一讲,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两位先生将几位考官的喜好,忌讳,甚至一些传闻轶事都细细道来,还找来了这几位的文集,发到他们手中,让他们回去之后,有空便看看。
说到最后,还不忘再三嘱咐,“虽说文章要合考官的胃口,但也不能失了本心,你们放心去答便是,最重要的是细心审题,莫要紧张,保持平常心,莫要被其他因素影响了发挥。”
“笃笃。”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把沉隽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她抬起头,只见门被推开,露出一张温柔含笑的脸。
“阿姐?”
沉隽有些意外,赶忙站起身。
沉昭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虽然是素面,但汤色清亮,面上铺着几片翠绿的青菜,最上头还滴了几滴香油,香气扑鼻。
第112章
“我估摸着时间,你应当快回来了。”
沉昭将面碗放在桌上,声音轻柔,“吃过午饭没有?”
闻言,沉隽如实摇头,“还没呢,打算回来跟你们一块儿吃的。”
“那正好, 我借了客栈的厨房, 给你做了碗面。”
沉隽刚想接过碗筷,忽然想起, “那你跟阿娘呢?”
“我们方才在街上已经吃了些吃食。”沉昭把筷子塞到她手里,“你就放心吃吧。”
沉隽这才安心,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上头的热气,放入口中。
虽然是素面,但味道却很好, 清爽不油腻,在这夏日吃正正好。
她在外面走了一早上, 还真有些饿了,不但把面条吃完, 还把最后一点儿汤底都喝了个干干净净。
这才满足地舒了口气, “阿姐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沉昭接过空碗,闻言便笑着嗔了她一眼, “你惯会说些好听的,一碗素面能有多好吃?”
“我可不说假话。”
沉隽帮着一块儿收东西,一边道:“书院膳堂的面,可没有这么好吃。”
见她还要拿起托盘,沉昭忙拦了, “你明日就要考试,别沾这些了,快去歇着吧。”
门“吱呀”一响,杜妈妈推门进来,闻言也附和道:“可不是?你要是闲着没事儿,就去再看两眼书……”
说到这儿,她又摇摇头,“算了,还是别看了,早些歇息吧,养足精神最要紧了。”
沉隽哪儿坳得过她们俩,只得老老实实回了桌边坐下。
抛开心里那些杂念,她定下心神,倒也慢慢看了进去。
待到天色擦黑,手里头这本书也看了大半。
她合上书,起身活动了一番有些僵硬的身体,刚想去点桌上的油灯,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哈欠,杜妈妈带着几分困倦的声音随即响起,“看完了?要不要吃些什么?”
沉隽转过身一看,自家阿娘与阿姐竟都没回隔壁房间,就在自己这间房的榻边坐着,一个做针线,一个画花样。
她方才看书看得专心,居然没察觉到她们送完碗筷后,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过先前那碗面下肚,现在倒也还饱着,她便摇摇头,“我还不饿,您跟阿姐若是饿了,便去吃些吧。”
杜妈妈也摇头,只道不用,她们先前在街上逛的时候,吃了不少小食,其中不乏有些糯米制品,撑得肚皮现在还滚圆呢。
既然都不用吃晚饭,沉隽的书也看得差不多,便干脆凑到阿姐与阿娘身边,享受起难得的,与家人相聚的轻松时光来。
几人说说笑笑,闲聊几句,也能冲淡她对明日院试的几分紧张。
杜妈妈手底下缝的,正是她平日里穿得最多的那件青衫,因长期伏案,袖口都被磨损得有些厉害。
正好杜妈妈上午出门的时候,听人说起附近有家布庄正在低价处理零碎布头,便专门带着沉昭去了一趟,买了不少,心想能拿来给家里人缝补衣裳,这会儿倒是赶巧了,先挑了同色的几块,给沉隽的袖口补上了。
收了最后一针,杜妈妈咬断线头,将衣袖抖开看了看,满意地点头,递给一旁的沉隽,“瞧瞧怎么样。”
沉隽从善如流地接过来,低头看去,只见针脚细密,缝补仔细,若是不细瞧,都看不出是后面补的。
“阿娘的手真巧,补得再好不过了。”
“就你嘴甜。”杜妈妈收起针线,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又说起先前的半截话头来,“说起来,那褚家虽说只是乡绅,可朱家娘子却是个出了名的大方人儿,这回是她家大女儿成婚,听说光是给那新夫的聘礼都有二十多抬,先前要请我去操持婚宴,开了二十两银子呢,还说若是做得好,回头还有单独的红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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