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她刚回到家,便让人去给杜伯远送了信,约他第二日在县城东街的茶楼见面。


    说她见到他的人,虽然有些紧张和忐忑,但想起那天晚上沉隽同她说的那些,便还是鼓足了勇气,一股脑儿就把所有的话都说了,说自己怕成亲,怕失去自由,怕再也不能专心读书科举……


    说她心里头有些乱,讲得也有些颠三倒四,但对方一直没有打断,只是安安安静静地听着,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一直等到等她说完才开口。


    讲到这儿,郑愔弯起眉眼,显然心情很好,还故意卖了个关子,“阿隽,你猜他说了什么?”


    沉隽十分配合,装出一副好奇的模样来,“说什么了?”


    郑愔笑了笑,而后笑容又渐渐隐去,轻叹了一声,“原来他早就发现我的状态不大对劲,而后便托了他娘去找我阿娘说,让我专心备考,别给我压力,成亲的事暂且不急,也不知道他怎么猜到的……”


    闻言,沉隽拍拍她的胳膊,如实道:“你那段时间,虽然装出没事儿人的样子,可整个人都消瘦了几分,若是用了心,怎么会发现不了?”


    这样听来,阿愔这位未婚夫,待她倒是还算上心。


    想到这儿,她再次恍然,“怪不得你上次回家,你爹娘没提成亲的事。”


    那次夜谈之后,她们还说起过这件事,奇怪于郑愔那次回家,怎么没被继续催婚。


    郑愔点点头,继续道:“他还说,既然我还没有做好准备,他再等几年也无妨,别说等我考上秀才,就算我想继续考举人,考进士,他也等得。”


    沉隽没有打扰她,等着她往下说。


    郑愔却顿了顿,没有立刻开口。


    她难得走了会儿神,回想起那人说话时的情景,还有他当时认真的神情,以及让自己有些吃惊的那番话——


    “你想要读书,便去读书,想要科举,便去科举,家中有母亲主持中馈,有管家打理庶务,何须将你拘在后宅,你若将来金榜题名,能出仕为官,那是你的本事,阿愔,我只会为你高兴。”


    从回忆中醒过神来,郑愔仍觉得动容,她想了想,将这番话为好友复述了一遍。


    沉隽听得略有几分讶然,但还是保持着冷静,继续问:“还有呢?”


    好听话谁都会说,但说到和能做到就是两码事了。


    “还有最要紧的。”


    郑愔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展开递给沉隽,轻声道:“他说空口无凭,愿意把这些都写在契书上。”


    沉隽微微抬眉,接过这份契书,低头细看。


    这是一份手写的契书,字迹工整有力,条理清晰。


    上面写明了杜伯远承诺的内容:婚事延后,待郑愔准备好再议;成亲后不阻挠郑愔继续进学科举;若郑愔将来取得功名,有出仕意愿,杜家不得阻拦;郑愔在杜家的行动自由不受限制……


    最后一条写着:若杜伯远未能履行上述承诺,郑愔可随时提出和离,杜家须归还全部嫁妆,并额外赔偿纹银三百两。


    契书末尾,已经签上了“杜伯远”与“郑愔”的名字,按了手印。


    “这份契书,我们已经拿给双方父母看过了。”


    见她看得仔细,郑愔弯了弯唇,声音里满是如释重负,“我爹娘起初觉得胡闹,但他父母,尤其是杜姨,却很是赞成,杜姨说,她年轻时也曾想继续读书,可惜那时女子科举未开,终究是遗憾,现在我有这样的志向,是好事,不管成或不成,都应当去试上一试。”


    “等下次休沐回家,我们就去县衙,请衙门的人盖印存档。”


    郑愔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契书重新折好,贴身收好,然后凑过去抱着沉隽的胳膊,将自己的脸贴上去,轻声喃喃:“阿隽,多谢你……若不是你让我去跟他谈谈,我可能还要自己钻牛角尖,把自己困死……”


    沉隽摇摇头,拍了拍她的肩头,“这是你们俩的事,是杜家郎君自己明理,没有辜负你的信任和期待,我不过是提了个建议罢了。”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一轮圆月挂在天边,如水的月光流淌下来,将屋内屋外都笼上一层静谧的轻纱。


    郑愔坐在桌边,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明亮。


    她像是忽然间有了用不完的精力,有了说不完的话,一会儿说着和杜伯远谈话的细节,一会儿又说起关于未来的打算,说明年要同沉隽一块儿参加院试,若是考上秀才,等到下回,或许可以试试下场乡试……


    沉隽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她能看出来,那份契书对郑愔来说,不仅仅是一纸承诺,更是一种被尊重,被理解的安心。


    有了这份底气,她终于可以放下心来,专心走自己想走的路。


    又过了许久,夜更深了,郑愔终于说累了,两人洗漱后躺下。


    郑愔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显然是许久没有睡得这么踏实了。


    沉隽却还醒着,望着帐顶出神。


    她不知道,这份将来会经过官府盖章存档的契书能有几分约束力,也不知道此时愿意给出这份承诺的杜伯远在将来会不会变,但无论如何,此时看到好友能解开心结,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走去,总归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


    时光如白驹过隙,一时不觉,转眼便是来年八月。


    府城的暑热尚未散去,桂花却已悄悄地开了,桐山书院里也种了数棵,碎金般的桂花缀满枝头,学生们结伴从树下经过时,似乎连怀中的书本都染上了几分清甜的花香。


    “明日便要进场了,你的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


    沉隽将考试要用到的东西一一检查,而后装进考篮,一边回头看向身后床铺上那个鼓起的大包。


    她话音落下,“大包”动弹了几下,慢吞吞从里头钻出来个长发凌乱的脑袋,郑愔眼下还带着明显的青黑,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又长长地叹了口气,“阿隽,你怎地这么镇定,我昨个儿夜里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勉强合眼……”


    “我也没怎么睡踏实。”


    沉隽笑笑,将一叠裁好的空白素纸用油布仔细包好,放进考篮,这是院试专用的答题纸,得考生自备,还有其他几样,他们几个应试考生所需的考试用具,都是钱先生亲自去帮忙置办的。


    她用布盖上考篮,走到床边坐下,顺手拾走沾在郑愔发丝间的一朵桂花,试图安慰她,“但先生不是说了吗,我们该下的功夫,平日里都已做足了,临场只需要静心。”


    “说是这么说……”


    郑愔又唉了一声,裹着被子翻来覆去地打了好几个滚儿,最后把脸埋在被间,声音闷闷的,“可我还是忍不住紧张啊……”


    她话音还未落下,外头就传来一道响亮的喊声。


    “沉隽!郑愔!你们起来了没有?我给你们带了膳堂的蒸饼当早饭!”


    “你们快点儿啊,马车快到了,咱们先去贡院认个门儿!”


    这么大的嗓门儿,这么中气十足的声音,显然是唐松过来了。


    一听到蒸饼两个字,被子裹成的蚕蛹忽然动了两下。


    沉隽:“……”


    她伸出手,拍了拍被子,忍住笑意,“快点儿吧阿愔,再不起来,蒸饼就要凉了。”


    第111章


    府城的贡院位于城东承庆坊, 背靠青山,前临清溪,环境清幽。


    马车驶过承庆坊的街道时, 已经是午后申时。


    坊内店铺林立,多是书铺,笔墨铺子,书画铺子等等,亦有专供学子们租住的清静小院,已然成了规模,沉隽他们从此处经过时,便瞧见不少身穿青衫的学子们,有的从书铺中进出,有的在街巷中走动,有的则三五成群,看前行的方向,应当也是贡院。


    待他们一行人到地方下了马车,贡院外的长街已是相当热闹了。


    钱先生与张先生从前面那辆马车上下来,回头招呼了几声,叫上自家学生,随着人潮缓缓往前移动。


    “都看仔细了。”


    钱先生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停下脚步,指着周围对他们细心叮嘱:“那就是龙门,明日你们便从此处验身进场,进了龙门,那边儿就是号舍,明个儿都别忘了东西……”


    他说得多些,张先生走在旁边, 时不时补充两句。


    沉隽跟在他们身后,看得专心,一边听,一边将他们所讲记在心里,耳边是唐松与石琳几人说说笑笑的声音,郑愔与简明也难得气氛和睦,能偶尔说上几句话。


    最近这段时日,大家的关系似乎变好了一些啊……


    她眨了眨眼睛,忍不住想。


    一圈走下来,两位先生停下脚步,环视众人,张先生轻咳两声,先行开口:“明日卯时三刻,开始点名进场,你们最迟卯时初就得到,入场要搜检,笔墨纸砚,吃食还有水都要检查,别带不该带的东西,惹麻烦是其次,最要紧的是自己的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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