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呀!”


    郑愔忍不住瞪她一眼,“你就是性子太软,那些人可不只是说几句难听话,还有想干坏事儿的呢,只不过是被人拦下了而已。”


    沉隽眨了眨眼,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被人拦下?谁拦的?”


    “这是重点吗?”郑愔顿时气得想敲她脑袋,但对上她那双清亮的眼睛,又泄了气,如实道:“是石琳县发现的,然后去跟简明说,让她管好她的人,别因为正面比不过,就在背地里搞小动作。”


    沉隽想到简明的性子,不由讶然,“她信了?”


    “一开始自然不信。”


    石琳终于把饭里的萝卜挑干净了,接过话头,撇了撇嘴,“她还当我是故意挑拨,我便直接让她自己去查,没成想她还真去了,结果就揪出来几个正准备在你桌上丢虫子,凳子上涂墨汁,作业上倒水的……”


    说到这儿,她忽然翘起嘴角,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儿,“你是没看见,她当时气得脸都白了,把那个几个人劈头盖脸训了一顿,还让他们抄了十遍当天学的内容,如若不然,她就要把这件事告诉张先生。”


    唐松吃完最后一口饭,也插了句嘴,“这事儿当时还闹得挺大的来着,书院里好多人都知道。”


    “啊?”


    沉隽听罢,有些茫然,“我怎么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


    郑愔“哦”了一声,“你那会儿忙着追进度,学得废寝忘食的,我们都不想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打扰你,后来等你有空闲时间了,外头那点儿风波早就平息了。”


    听到这儿,沉隽先是一怔,而后心里便涌上一阵暖意。


    一时之间,倒让她有些无所适从,下意识往下问了句:“那后来呢?”


    “后来?”郑愔想了想,“后来就没人敢搞一些小手段了,顶多像方才那样说几句酸话。”


    唐松举起手,在后面补充:“听说是简明跟他们放了话,说他们桐山书院的人,赢要赢得光明正大,输也要输的心服口服。”


    沉隽听完,忍不住笑了笑。


    这个小姑娘,倒是比自己想的更有意思。


    见她若有所思,郑愔又道:“你还想知道什么,我去帮你打听打听?”


    沉隽清亮的眸子转了转,笑道:“没有,只是一时好奇。”


    以免好友追问,她忙先发制人,开口问道:“对了阿愔,你最近学得怎么样,还习惯这边的节奏吗?”


    “还好,还算习惯。”


    沉隽闻言,沉吟片刻,又道:“说起来,你府试先前就过了,明年的院试打算参加吗?”


    听到这话,郑愔的脸色忽然微不可查地僵了一瞬,而后低下头,掩饰似的扒了一口饭,含糊道:“我……我觉得自己火候还不到,想再积累些时日,下次再说吧。”


    见状,沉隽便没再追问。


    但其实她看得分明,阿愔并不是学识不够,明年不想下场,应当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但对方明显不愿意多说,她也不好再问。


    此时能做的,便是给对方时间和空间,若是阿愔想说,自然会告诉自己。


    第106章


    书院后山, 湖边六角亭。


    这里一贯清静,书院的学生们都喜欢时不时过来坐一坐,读书, 或是散心。


    郑愔独自一人走进亭中,在石凳上坐下。


    方才在人前的轻松活泼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 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这模样若是叫与她相熟的人瞧见, 定然会大吃一惊——


    平日里一直大方开朗的郑愔, 面上何时有过这般愁容?


    郑愔望着湖面上粼粼的波光,耳边似是又响起了爹娘前些日子说的话。


    “大姐儿,你跟伯远的婚事,我看也该提上议程了。”


    “哎呀,不是你阿娘着急,还不是为了你?”


    “杜伯远前年就中了秀才,听说今年秋天就要下场乡试,若是中了,可就是举人了,将来的前途定然不会差,若是亲事有什么变动,那可怎么办……”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儿呢?”


    “先前你说要考上秀才,再考虑成亲的事儿,我跟你阿娘也由着你了,可你这连着两回也没考好,亲事总不能就这么一直拖着?”


    “也不知道你在犟什么,你跟伯远是自小订的亲事,知根知底的,你杜姨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定然不会亏待了你……”


    一句句,一声声,像是绵绵密密的针,扎得她心中发慌。


    她不是不知道杜伯远的好。


    他长得好,书读得好,性子也不差,杜家又是书香门第,与郑家门当户对。


    在旁人眼中,这门亲事,再合适不过。


    可她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


    她说不清楚。


    只是每当从爹娘口中听到“成亲”二字,心里就莫名地发紧,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让她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


    她也曾试探着跟一位好友提起自己的惶恐,然而那位好友听罢却很是诧异,“杜家郎君多好的人呀,书读得好不说,人也是温文尔雅,进退有度,同你还是<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一起长大,更别提你未来婆母跟你阿娘还是闺中好友,将来肯定疼你,你是在担心什么?”


    说到这儿,那位好友像是想到了什么,当即便体贴地开口:“莫非是舍不得家里?可你们两家住得不远,就算是想念爹娘了,随时都可以回来嘛。”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友的安慰很真诚,可郑愔听了,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浓重了。


    她不禁扪心自问。


    她到底在怕什么?


    是怕离开父母?是怕面对另一种生活?还是怕……会变成另一个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人?


    她说不明白。


    这份难以描述的感受,也是她没有告诉沉隽自己不愿意参加院试的真正原因。


    她怕自己如实说了,却从对方口中听到一番类似先前好友的,看似合理,却无法化解她心中不安的“妥帖安慰”。


    沉隽已经是她所认识的人当中,最聪明,最通透的人了。


    可若是连她都觉得自己是在无病呻吟的话……


    想到这里,郑愔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


    一阵微凉的湖风吹过,带着丝丝水气拂过她的脸颊,吹乱了她两鬓的碎发,也让她重新镇静下来。


    远处隐约传来陌生学子们说笑打闹的声音,她站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裙,也一道将那些纷乱的思绪重新压回心底。


    无论如何,先去温书吧。


    半刻钟后,等她回到斋舍,推开门,却发现屋里空无一人,本应在桌边看书的沉隽不在。


    她先是困惑,而后才记起来,方才下课的时候,简明似乎约了阿隽去藏书楼?


    她真去了?


    ……


    沉隽的确好奇简明约自己做什么,所以便在未时二刻之前,去往藏书楼赴约。


    当她抱着几本书过来的时候,简明已经在里面了。


    除了她之外,尚还没有其他人。


    对方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卷书,正低头阅读着,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专注的侧影。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显然也没想到沉隽真的会来赴约。


    “简娘子久等。”


    沉隽在她对面落座。


    “孙先生那日布置的课业,不知沉娘子可作好了?”


    简明沉默了片刻,忽而开口。


    “已经写完了。”


    沉隽略一歪头,有些疑惑,孙先生布置的课业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了,不知道简明为何忽然提起这个。


    简明动了动嘴唇,似是有些艰难地开口:“你可带了?不知可否交换来看?”


    “好啊。”好巧不巧的,沉隽正好带过来了,虽然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一茬,但还是欣然同意。


    在书院的这些时日,她对简明的水平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对方学识扎实,更甚于自己几分,自己胜过对方的,实则是身为后世人站在历史长河之后的视角。


    再者科举考试,答卷是文章,千人千意,考官亦有自己的喜好。


    沉隽后来回过头思考过,先前府试她能得头名,是许多原因共同构成的结果,并非表示自己的学问就比其他人都强。


    连孔子都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她自然也要跟其他同窗学习才行。


    将自己的文章推过去,又接过简明递过来的纸张,她不由低头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纸上的字,字迹工整,带有几分嶙峋之意,而后再看内容——


    论述条理清晰,先叙述井田制本意是“均贫富,安百姓”,然后再论此项制度在周代实行的社会基础,最后剖析后来为何没能成功,以及后世难以复刻的原因:人口滋生、土地兼并、贵族特权等等,整篇文章引经据典,层层递进,显示出对方相当扎实的学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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