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隽眨眨眼,没有多问,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这般早就讨论功课,沉娘子倒是勤勉。”
二人齐齐转头,只见简明与二三同窗朝这边走来,穿着浅青色的院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上簪一支梅花簪,清冷依旧,似是晨时枝头叶间未落的朝露。
虽然对方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人是真的美。
不管是第几次见她,沉隽每次还是会被对方的颜值晃一下神。
“简娘子。”
回过神来,她神色如常地朝简明颔首致意。
简明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在她手中沉甸甸的书袋上扫过,随即移开,“先生前日布置的截搭题,你可解出来了?”
先前府试时被她压了一头,她虽然在赌局上认了输,但那可不代表在沈隽这个人面前认输,这些日子以来,她面上不显,心里那口气却一直憋着。
本以为下次较量要等到院试,没成想对方却来了自家书院游学,比试的机会自然而然就多了起来,倒是把她的斗志再一次燃了起来。
沉隽坦然道:“尚在琢磨,简娘子想必已胸有成竹?”
“谈不上。”简明语气平淡,眼中却掠过一丝细微的傲然,“只不过有些浅见罢了。”
两人对话间,气氛微妙地绷着。
郑愔站在沈隽身侧,眉头微蹙,简明身后的那几个同窗也交换着眼色。
前方,见对方似乎没有别的话说,沉隽决定结束对话,礼貌地朝她颔了颔首,“时候不早,我们先去课舍了。”
话音未落,就见简明瞪了自己一眼。
然后率先抬步离开。
她这个领头的都走了,身后几人也赶忙跟上,其中一人经过沉隽身边时,忍不住小声嘀咕了句:“装模作样……”
声音虽轻,周围几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
郑愔顿时被气到,正要开口,却被沉隽轻轻拉住衣袖。
“走吧。”
沉隽摇摇头,神色平静,“不必与他们浪费口舌,学问上见真章便是。”
……
课舍内,张先生今日讲的是《春秋》中“郑伯克于鄢”。
讲完这一段,他放下书卷,看向台下的学生们,“这段公案,历代注疏颇多,你们有何见解?”
话音刚落,简明便举起手。
得到允许后,她立刻开口:“学生以为,郑伯之处置,看似狠辣,实乃无奈。段叔骄纵,其母武姜又偏宠无度,若不断然处置,恐酿成大祸。《左传》评‘讥失教也’,正是此理。”
她声音清亮,条理清晰,引来不少同窗侧目。
张先生点点头,夸了两句,又问:“还有谁又不同见解?”
沉隽正思忖着,身边的郑愔忽然举手,“先生,学生有一问。”
“但讲无妨。”
郑愔继续道:“郑伯既为兄长,为何不先施教化,而直用兵戈?《论语》云‘子为政,焉用杀’,此岂非与圣人之教相悖?”
这个问题问得犀利。
前方的简明当即回头,多看了郑愔几眼。
张先生却笑了,先赞了一声“问得好”,然后道:“你既能引经据典,想来书读得十分扎实,应当知道郑伯所处非太平之世,段叔有夺位之心,其母又内应,此非寻常‘失教’可解。孔夫子亦言’以直报怨’,郑伯之举,未尝不是’直’之一端。”
郑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多谢先生,学生受教了。”
台上,张先生视线一扫,落在她旁边,忽而开口:“沉隽,你的看法呢?”
忽然被点名,沉隽有些意外,不过倒没慌张,她想了想才开口:“先生,学生以为,此事关键不在郑伯用兵是否得当,而在这个‘克’字上。”
“嗯?仔细说说。”
沉隽接着道:“《春秋》用‘克’,是讥刺郑伯以兄克弟,失却伦常。然则郑伯若不’克’,则国将不国。故此段经文,实是道尽郑伯身为为政者的两难困境,守伦常则危社稷,保社稷则损伦常,其中权衡之道,是为最难。”
她这个角度,倒是先前二人未曾提到的。
课舍里一时安静下来。
张先生也是眼睛一亮,捋了捋胡子,不吝夸赞之语,“不错!你这番见解,倒是深得《春秋》微言大义之旨,读书当如此,不止于字句,更须窥见背后世情人性。”
简明坐在前排,唇线抿紧,手指按在书页上,半晌没动。
而后又是几人陆续发言,各有见解。
待下课的钟声响起,张先生宣布下课。
等他离开,学生们也顿时欢快起来,你追我赶着鱼贯而出。
沉隽刚收拾好东西,就看见简明快步走向张先生,显然是有问题要请教。
见状,她便放下手中的笔记,干脆和郑愔几人慢慢往外走。
“你刚才答得真好。”
石琳绕开几位同窗,慢吞吞走到沉隽身边,小声道:“我看简明的脸色都变难看了。”
一旁的唐松也凑过来,挠了挠头,“其实我觉得她说得也挺有道理的……”
“你别说话了。”石琳半晌无语,忍不住瞪他一眼。
知不知道自己是哪边的啊?
沉隽失笑,“没事,她的确学识扎实,我也受益良多。”
这话是真心的。
简明虽然性子傲了些,但读书确实刻苦,经义功底深厚,这几日听她答问,沉隽自己也常有启发。
几人说笑一阵,待走到回廊拐角,却见简明已从先生那儿出来,正朝这边走来。
两人视线对上,简明脚步顿了顿,随即恢复正常,板着脸,硬邦邦地道:“午后未时二刻,我在藏书楼等你。”
说完就走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沉隽不由愣了一下。
郑愔听了个全程,迟疑着猜测,“她这是……给你下战书?”
“应当不是吧?”
沉隽也不太确定,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了,摇摇头,“走吧,咱们先去吃饭。”
第105章
书院的膳堂设在一处敞亮的厅堂里。
正值饭点, 里头坐得满满当当,比早上那会儿有过之而无不及。
沉隽几人打了饭菜,找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饭菜简单, 一荤一素,还有不限量的免费咸菜。
滋味说不上有多好,但分量很足, 十分管饱。
唐松吃饭最积极, 没一会儿就吃了个大半, 他咽下最后一口饭, “听说下个月书院要办经义小比,你们参不参加?”
坐在他对面的石琳正拿筷子挑着碗里的萝卜,闻言便道:“自然要参加,先生说过,这次小比的成绩可是要计入平时考评的。”
自打上回她跟简明发生过争执,发现周围没一个人帮自己的,她便不想再跟这些同窗费心处好关系了,反正都是吃力不讨好,又有什么意义?
起码沉隽几人,不会像简明那般目中无人,同她们相处起来,自己也舒心些。
至于那些在背地里说自己坏话的人,她也懒得同她们扯皮,也不过是因为在书院读书才认识的,将来有几个能考得上秀才举人的,更别说进士了,不能发展成将来的有用人脉,同他们继续相处也不过是浪费时间。
沉隽就不一样了,任谁都看得出来,她将来的前程定然不会差。
石琳对自己的认知相当清晰,不管旁人说她现实也好,势利也罢,总之对自己有利的事,为什么不做呢?
她话说完,转头去看沉隽,“你们要不要……哦,你们是来游学的,参不参加好像都行。”
一旁的郑愔还在纠结,沉隽却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我想参加,正好也趁着这个机会,检验一番这些时日学得如何。”
正说着,旁边桌上的学生忽然提高了声音,显然是故意的。
“有些人啊,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就是,也不知道府试走了什么运……”
沉隽抬眼看去,说话的是几张平平无奇的面孔,看着有些眼熟,似乎是简明那个小圈子里的人。
“砰!”
那几人话音还未落,郑愔拍着桌子站起身来,冷淡地盯着那几人,“说够了没有?吃饭都堵不上你们的嘴?有本事在考场上拼个输赢,嚼舌根算什么本事!”
周遭的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先前说话那几人讪讪地闭上了嘴。
郑愔冷哼一声,重新坐下,跟沉隽道:“听见没?这还是当面说的,背地里说难听话的更是多了去了。”
沉隽倒是很淡定,“说就说呗,又不会掉块肉。”
前世职场上,她所见过的各种拟人更多,坏的形态各异,书院这些学生们几句不好听的话,还真破不了她的防。
不过自家好友维护自己的心意却是好的。
她往旁边靠了靠,看着还在生气的郑愔,放软了语气,眉眼弯弯地道:“好啦阿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别生气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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