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得极为认真,时不时便点点头。


    对面,简明也在看她的文章。


    起初神色平静,后面看着看着,眼中却不时露出几分讶异。


    沉隽论述的角度与她的并不相同,只是简单讲了讲对于井田制的看法,而后便向外引申,讨论“理想制度”与“现实土壤”的关系,最后落在“法随时变,制因势改”的结论上。


    但最让她惊讶的,还是文章中简要提出的“土地产权”“生产效率”等概念,是她以前从未见到过的,不仅新奇,而且她本能地觉得,这几个概念的背后,还有其他更加深刻,让自己更加好奇的东西。


    不过想归想,她最后还是没有开口追问。


    毕竟她跟沉隽的关系算不上多好,贸然开口,有些失礼。


    思及此处,她就难免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先前就……


    正当她懊悔之时,沉隽已经看完了她的文章,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简娘子这篇文章,功底深厚,引证详实,令我受益匪浅。”


    简明:“……”


    若是在今日之前,得到这样的称赞,她或许还会高兴,不过现在……


    她扯了扯嘴角,“沉娘子谬赞了,我所作不过平平,你这篇才是真正的华彩文章。”


    沉隽:?


    是自己听错了吗,怎么感觉有股阴阳怪气的味儿?


    话刚出口,简明心中顿时又是一阵懊恼,她的本意不是这样的,谁知话一出口就变了味。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组织了半晌语言,最终还是说不出道歉的话来,干脆破罐破摔地道:“我承认,你的文章比我写得好,但我并非输在对经义的理解上,而是你的文章里面,有一些我看不懂,或者我根本想不到的地方,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


    “那你想知道吗?”


    没等简明说完,沉隽就听明白了,难得主动开口打断旁人的话。


    她双手支着下巴,笑眯眯地开口,晃晃脑袋,坏心眼儿地道:“若想知道……唤我一声阿姐,我就讲给你听,怎么样?”


    “阿姐。”


    话音未落,对面的小姑娘就冷着脸唤了一声。


    沉隽:“……!”


    她本意只是逗逗小姑娘,即便对方不叫,她也不会不讲,毕竟给别人讲解,对自己来说也是一种进步。


    但她怎么都没想到,简明居然真的唤了!


    对上对方的视线,她轻咳两声掩饰尴尬,若无其事地摊开自己的文章,“你想知道什么……”


    简明本来还有些羞恼,闻言,眼神再次变得清澈起来,顾不上生气,立刻表达自己的疑问:“这个‘生产资料’,你能不能详细讲讲?”


    见状,沉隽也正色起来,“嗯”了一声,“生产资料,是指人们在生产过程中所使用的劳动资料和劳动对象的总和,是进行生产和扩大再生产的物质条件,而劳动资料,是指……”


    一个讲一个听,起初都还有些拘谨,后来便渐入佳境。


    窗外日影慢慢西斜,楼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翻书的动静,以及她们二人的低语声。


    一直到负责管理藏书楼的大爷专门过来提醒她们,两个人才从探讨中回过神来。


    “居然已经过了申时……”


    “时候不早,先回去吧。”


    二人收拾好东西,结伴走出藏书楼。


    走到半路上,简明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她:“后日小考,你打算参加吗?”


    沉隽点点头。


    简明抿了抿唇,像是纠结了一番,最后还是开了口:“我那里有前几次小考与旬考的考卷,还有几位先生评点的优秀文章,你若需要……可以借你抄录。”


    沉隽先是一怔,随即便笑起来,开朗道:“自然需要,那便多谢你了。”


    闻言,简明沉默地摇摇头,没多说什么,抱着书快步离开。


    刚走到前方岔路口之时,又停住步子,回头看了她一眼。


    沉隽:?


    她眨眨眼,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对方就转身走了。


    第107章


    又是一次休沐日。


    清晨的桐山书院,随着日头升起,薄雾渐渐消散,随处可闻书声阵阵。


    沉隽将最后一件衣裳塞进书箱,回头看向身后的好友,“阿愔,收拾好了吗?”


    “好了好了。”


    郑愔利落地合上盖子, 拍了拍手, “走吧走吧, 唐松应该已经在书院门口等我们了。”


    二人拎着书箱走出斋舍,穿过干净平坦的庭院,石板路上有些湿漉漉的,应当是负责洒扫庭除的杂役先前撒的水,经过院墙时,沉隽抬起头,忽而发现边上的几颗桂花树已经打了花苞。


    想来再过些时日, 清甜的香气就该飘满整个书院了。


    等她们走出书院,一眼就瞧见正等在门口的唐松。


    对方正等得百无聊赖, 见到她俩,顿时直起身子, 咧嘴一笑, “可算来了,我还当你们睡过头了呢。”


    郑愔瞥他一眼,有气无力地道:“还真叫你说着了,昨个儿晚上看书看到半夜,今早差点起不来。”


    “因为李先生布置的课业?”


    “可不是?”


    “你也太用功了,先生们不是给了我们好几日时间吗,又不急着要,等休沐回来再写也来得及啊。”


    “那不行,你不懂……”


    他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闲侃着,沉隽没参与,而是靠在旁边的木柱上,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路口。


    看似是在思索着什么事儿,实则心神早就已经放空了。


    三人在门口等了一小会儿,先前雇的马车便“嘚嘚”的驶了过来。


    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车把式,姓王,见他们提着书箱,赶忙跳下车帮忙搬东西,一边还不忘道歉:“实在对不住,家里头有点儿事,这才来晚了,你们等急了吧?”


    几人自然说没有。


    唐松第一个爬上马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沉隽和郑愔随后上车。


    刚进入到车厢,沉隽便下意识打量了一圈:车厢不算宽敞,但收拾得干净,座位上还铺了半新不旧的软垫,空气中似乎还能闻到隐约的皂角清香。


    等他们都安置好了,王<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才在最后上了车。


    他坐在车厢外的车辕上,手握住缰绳,朝后微微偏头,专门提高了音量,好让他们都能听见,“三味小娘子小郎君,可要坐稳了,这几日刚下过雨,路上还有些地方不大平整。”


    “知道了,王叔。”


    从里面传出的话音落下,王大叔一挥马鞭,马车便缓缓驶起来,朝东山县的方向行去。


    车轮碾过平整的道路,距离书院越来越远,也离家越来越近。


    回家的路总是让人期待。


    一路上,三人说说笑笑,气氛既轻松又愉快。


    郑愔说起前几日的书院小比,头名又被沉隽拿了,倒是把简明那边的人气个够呛,说是铆足了劲儿要在下回追上来,唐松则说起膳堂新来的厨子手艺不错,尤其是红烧肉更是入味,沉隽坐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上几句话。


    不知过去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先到了唐家门口。


    唐家的宅子坐落在县城东街,门头宽敞大气,门前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待车停稳,唐松拎着书箱跳下车,急匆匆就要往里面跑,刚跑出几步又停下,回头冲她们挥挥手,“我先回去了啊,后天见!”


    “后日见。”


    沉隽和郑愔趴在车窗上,朝他摆摆手。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几条街巷,停在沈家小院门口。


    杜妈妈算着日子,一早就等着了,见马车停下,几步走上来,露出惊喜的笑,“三姐儿回来了!”


    “阿娘!”


    饶是沉隽性子再怎么沉稳,此时也不禁高兴起来,轻快利落地跳下车,兴冲冲地冲了上去。


    杜妈妈险些被她撞个趔趄,一边埋怨一边忍不住笑意,“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冒失,让我看看,瘦了……嗯,肯定是在书院的时候没好好吃饭,这次在家多住两天,阿娘给你好好补补……”


    沉隽顿时哭笑不得,“阿娘,我哪儿收了,腰带都放宽了两指呢。”


    “那也是瘦了。”


    杜妈妈表示不听不听,又看向还在车厢里的郑愔,“郑小娘子也回来了?要不要进来坐坐?”


    郑愔探出脑袋,笑着摆摆手,“谢谢婶子,不过我爹娘还在家等着呢,下次再来叨扰。”


    “那好那好,你快家去吧,路上小心。”


    杜妈妈闻言,便没强求,依旧热情地嘱咐了一句。


    马车再次启程,最后的目的地便是郑家所在。


    车厢里只剩下郑愔一人。


    她靠在车壁上,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随着马车离家越来越近,心里那股别扭的抗拒感再次出现。


    上次回家时,爹娘那些明里暗里的催促似乎还在耳边回响,她忍不住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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